三人聊得正欢,掌院学士忽然出现在门口,轻咳一声。
三人忙起身行礼。掌院走进来,目光落在周文渊刚抄录的纸上:“又在翻故纸堆?”
“是。”周文渊恭敬道,“学生在查历代工役考成之法。”
掌院拿起纸看了几眼,又看了看李慕白的诗稿,沉默片刻,说:“文渊查古,慕白颂今,都是正事。不过……”他看向林湛,“炭场那边,真有效果?”
林湛拿出带来的账册:“回学士,七月产量比六月增四成,矿工实得奖励已兑现。八月试行分等售炭、优化运输,预计收入还能提一成。”
掌院翻着账册,脸上看不出表情。半晌才道:“皇上昨日问起翰林院修史进度,特意提了句‘史书当记实事’。你们……好自为之。”
说完就走了。
三人面面相觑。李慕白先反应过来:“掌院这是……默许了?”
“至少不反对。”周文渊说,“他那句‘史书当记实事’,就是态度。”
林湛心里松了口气。有掌院这种态度,有周文渊找的历史依据,有李慕白引导的舆论,炭场的试点就稳多了。
当天下午,林湛回炭场时,特意去了一趟内务府。常安正在整理七月炭场的奏销册,见他来了,笑道:“林大人来得正好,宫里刚传话,说皇上看了七月的账,说了个‘好’字。”
“就一个字?”
“就一个字。”常安压低声音,“可这一字,顶别人千言万语。内务府那几个原来还嘀嘀咕咕的管事,现在都闭嘴了。”
林湛点点头。他知道,皇帝的这个“好”字,不只是说炭场产量增加了,更是说这套办法可行。
从内务府出来,林湛顺路去了趟聚贤居。沈千机和王砚之都在,还有陈致远——他今日轮休,特意从京营过来。
“林兄!”陈致远一见他就站起来,“你那炭场的‘积分制’,我们营里都传遍了!有几个队正托我问问,能不能去炭场看看,学学那表格怎么画。”
“随时欢迎。”林湛笑道,“不过陈兄,你那京营的‘考功表’,最近如何?”
“好得很!”陈致远眉飞色舞,“现在营里比武、操练,人人都较劲。以前是‘要我练’,现在是‘我要练’——练好了能多休半天假,能得嘉奖,谁不乐意?”
王砚之插话:“户部那边也是。我们试点的那几个司,现在填表可认真了。有个老吏还自己琢磨了个‘快速填表口诀’,在司里传开了。”
沈千机听着,忽然感慨:“咱们这群人,好像不知不觉……真做成点事了。”
屋里安静了一瞬。是啊,从最初的在聚贤居喝茶论道,到如今各自在位置上推行新法,确实走出了一条路。
“不过路还长。”林湛说,“炭场才一个月,京营、户部也只是试点。真要推广,阻力还多着呢。”
“有阻力不怕。”周文渊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刚赶到,手里还抱着那本《工部则例》抄本,“咱们有古制可依,有实效可证,有舆论可借。怕什么?”
李慕白跟在他身后,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诗稿:“还有诗可传——我这首《西山炭工谣》,已经在三个诗社传开了。清流之中,为炭场说话的人,会越来越多的。”
窗外,八月的夕阳正红。聚贤居的院子里,那株老槐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报时的钟声。新的一天要结束了,但对于这群年轻人来说,他们正在做的事,才刚刚开始。
而此刻的皇宫里,永安帝正对着炭场七月的账册,还有周文渊那篇刚刚递上来的《历代工役考成法述略》草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故纸堆里翻出新花样……”他轻声自语,“这群年轻人,倒是会找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