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我们送林公子到长安门。”其中一人道,“那边人多,我们认得巡街的弟兄,能找个好位置。”
林湛上马,回头看了一眼竹石居。院门口,青云诸友站成一排,都在朝他挥手。赵师傅和铁柱站在最前,铁柱使劲挥着手,赵师傅则抹了抹眼睛。
他朝众人点点头,调转马头。
长安街已经人山人海。放榜的彩棚搭在长安门外,黄纸金榜还没贴出来,但棚前已经挤满了人:有来看热闹的百姓,有各府派来打探消息的家仆,有等着接新科进士去赴宴的酒楼伙计,还有卖小吃零嘴的小贩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两位军士引着林湛绕到彩棚侧面一处稍高的台阶上:“林公子在这儿等,视野好,也不挤。”
这里已经站了几位贡士,都是前十名的。大家互相见礼,气氛有些微妙——既是对手,又是同科。孙文清也在,朝林湛笑了笑:“林兄来得早。”
“孙兄也早。”
两人并肩站着,看向下面黑压压的人群。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卖风车的,各种叫卖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个庙会。
“你看那边,”孙文清指着彩棚旁一处酒楼二楼,“那些窗户都开着,坐着的怕是各家派来观榜的人。”
林湛看去,果然,几处临街的窗户后都有人影晃动。有人拿着千里镜,有人正低头记录什么。
“我听说,”孙文清压低声音,“今科一甲三名的名字,昨夜就已经定下了。只是密封着,要到巳时正才当众启封张贴。”
这话不知真假,但林湛听了,心里并无波澜。定了就定了,现在想什么都是多余。
辰时三刻,贡士们陆续到齐。三百多人聚在彩棚前特意划出的区域,一片深蓝色,很是醒目。百姓们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看,那就是今科的贡士老爷们!”
“哪个是林湛?听说要中状元那个?”
“最前排那个年轻的吧?看着气度就不一样。”
这些议论飘进耳朵,林湛只当没听见。他静静站着,目光落在彩棚上那块空着的榜墙。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一个时辰后,将决定这三百多人未来的人生轨迹。
阳光渐渐升高,晒在身上有些暖意。林湛忽然想起小时候在村里,每年秋收后,村里会在晒谷场张榜公布各户缴粮数。那时他挤在人群里,仰头看着那些陌生的名字和数字,觉得那张黄纸有种神秘的权威。
现在,他自己成了榜上待公布的名字。
时间一点点过去。彩棚里,礼部的官员开始忙碌,搬出香案、铜炉、还有那卷用黄绫包裹的金榜。所有贡士都屏息看着。
巳时初,远处传来礼乐声。一队仪仗缓缓行来,是礼部尚书亲至。场面顿时肃穆起来,百姓的喧哗声低了下去。
林湛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就在这时,他感觉到一道目光。转头看去,斜后方的人群里,沈千机他们不知何时也来了,正站在一处茶摊的棚子下。见他看来,沈千机咧嘴一笑,比了个“稳住”的手势。周文渊推了推眼镜,王砚之微微点头,李慕白拱手致意,陈致远则一如既往地站得笔直。
隔着人群,隔着喧嚣,这一眼,却让林湛心里最后那点浮尘都落定了。
他转回头,重新看向彩棚。礼部尚书已经走上台,开始诵读告天文。声音洪亮,在清晨的空气中回荡。
林湛站得笔直,袍角在晨风中轻轻拂动。此刻,他什么都不想,只是等待着——平静地等待着,那个即将揭晓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