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的目光扫过众人,在周文渊的小本上停留了一瞬,又看了看沉稳的王砚之、精明的沈千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但坐姿笔挺的陈致远身上。
“好,好。”老者忽然笑了,“难怪皇上说,你这套东西,不像是一个人能想全的。”
这话里的意思,让所有人都心头一跳。
李东阳站起身:“老朽问完了。林贡士,诸位,告辞。”
送走老者,院门关上,众人回到书房,一时都沉默了。
“这是……”沈千机先开口,“皇上派来摸底细的?”
“八成是。”周文渊推眼镜,“问的全是具体数据、实操细节。这说明皇上不仅看了林兄的答卷,还在深入考量可行性。”
王砚之感慨:“幸而林兄答得周全。那些数据来历,若有一处含糊,怕就要减分。”
李慕白则注意到另一层:“那位李老先生最后说‘难怪皇上说’……这意味着,皇上已经与近臣讨论过林兄的策论了。”
陈致远忽然开口:“那位老先生,走路时左腿微跛,但落地很稳。应是行伍出身,后转文职。”
这观察让众人又是一怔。沈千机拍腿:“陈兄好眼力!怪不得我觉得他坐姿特别端正。”
林湛却想着李东阳最后那个笑容。那笑容里,有赞许,有探究,还有一丝……期待?
黄昏时分,铁柱从巷口买菜回来,带回一个消息:“少爷,我听刘掌柜说,今儿下午,有位老先生在他铺子里坐了半晌,问了不少咱们巷子的事。”
“问什么了?”
“问少爷平日都做些什么,常和什么人来往,有没有人送重礼……”铁柱挠头,“刘掌柜说,那老先生问得可细了,连少爷每天什么时候出门、读什么书都问。”
周文渊立刻在小本上记录:“这是在做背景调查。看来今日之问,是整套考察的一部分。”
夜幕降临,竹石居点起灯。晚饭时,赵师傅特意做了几个好菜,说是“压压惊”。
饭桌上,沈千机忽然笑道:“我现在明白了,这就跟我们商行接宫里采购大单一个样——先看你报价合不合理,再查你货源可不可靠,最后还要打听你铺子信誉好不好。一套流程走完,才决定给不给单子。”
这比喻逗得大家都笑了。气氛轻松不少。
饭后,林湛独自在院中站了片刻。晚风微凉,吹得竹叶沙沙响。他想起李东阳那双锐利的眼睛,想起那些细致到近乎刁钻的问题。
数据要清,来历要明,逻辑要通,实操要可行——这便是皇上要的“务实”吧。
他抬头,看见夜空中繁星点点。明日,便是放榜前最后一日了。
而此刻,紫禁城养心殿内,李东阳正躬身向嘉靖皇帝禀报:“……臣细细问过,林湛所言之数据,皆有来历可查;所提之策,皆经思虑周详。更难得者,他不讳言这些想法是与友人讨论所得,显其坦诚。”
皇帝靠在御座上,闭目听着。良久,才缓缓道:“那个叫沈千机的商人,如何?”
“精明干练,通晓实务。观其谈吐,应是常走南北的商贾。”
“其他人呢?”
“周文渊擅数据,王砚之熟典籍,李慕白知礼仪,陈致远有行伍气。”李东阳一一评点,“此数人各有所长,聚于林湛周围,确有互补之效。”
皇帝睁开眼,目光落在御案上那份已经用朱笔圈点过的金榜名单上。
“知道了。”他挥挥手,“你去吧。”
李东阳躬身退出。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的噼啪声。
御案上,那份名单最顶端的“林湛”二字旁,朱笔的圈痕饱满而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