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有甚者——”他话锋一转,“治河常需迁移民居,此最易生怨。臣以为,当预先规划安置之地,给田给屋,免其赋税三年。若迁往生地,官府助其开垦;若迁往熟地,官府助其安家。移民非徒移其身,更需安其心、谋其生。”
这番话让广场上不少贡士动容。有人低声喃喃:“安其心、谋其生……此言甚善。”
“末论吏。”林湛进入最后一个,也是最敏感的维度,“河工之成败,首在任事之官。若官吏勤勉,则事半功倍;若官吏怠惰,则事倍功半。”
他提出问责机制:“可设‘河工考成法’。一段河堤,何人督修,限期几何,费用几何,质量标准如何,皆明文规定。工成之后,立碑刻名:某官某年督修此段,长若干丈,高若干尺。若三年内溃决,则该官问责;若十年无恙,则该官叙功。”
“且需专官专职。”他补充,“治河之官,当久任其职,不轻易调迁。使其熟悉河情,积累经验。若频换官吏,则人走政息,前功尽弃。”
四个维度陈述完毕,林湛略作停顿,做最后总结:“故臣以为,治河非一役之功,乃长久之业。工以知河为本,财以专款为要,民以安抚为先,吏以考成为绳。四维并举,系统治理,方可渐收其效,而不伤国本。”
言毕,躬身。
广场上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的鸟鸣,和风吹旗幡的猎猎声。
御座上,嘉靖皇帝沉默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通过赞礼官传来:“尔言‘系统治理’,此词何解?”
林湛心中一紧——这是现代词汇,他刚才顺口用了。忙解释道:“回皇上,‘系统’者,系联统合之意。臣之意,治河诸事如珠,需以线穿之,方可成串。工、财、民、吏,四者如四珠,需统筹兼顾,不可偏废。”
皇帝微微颔首,不再追问。转而问道:“若依尔策,一期河工,需时几何?费银几何?”
这问题实际。林湛早有准备:“臣粗略估算,若治黄河中下游要害十处,每处勘测、规划、施工、安置,全程需三至五年。总费用……若以臣所言多方筹措,国库岁拨三十万两,五年一百五十万两;地方分摊约五十万两;商捐或可得二十万两。总计二百二十万两上下。然此费非一年支出,分五年摊付,每年约四五十万两,于国库压力可缓。”
他特意说得具体,这是周文渊提醒的——皇上喜欢数字。
皇帝听完,未置可否,只道:“退下吧。”
林湛躬身,后退三步,转身归队。转身的瞬间,他余光瞥见御座旁那位大学士,正提笔在纸上记录着什么。
走回队列时,他能感觉到数百道目光落在身上。有敬佩,有审视,有好奇,也有……些许嫉妒。
站定后,赞礼官继续唱名:“会试第二名,扬州孙文清——近前呈策。”
孙文清深吸口气,走出队列。经过林湛身边时,两人目光短暂交汇。孙文清眼中有一丝紧张,也有一丝坚定。
林湛微微点头。孙文清报以苦笑,然后挺直背脊,向前走去。
而此刻,太和殿的屋檐下,一只燕子飞回巢中,啁啾几声,浑然不觉下方正在进行着一场关乎天下河防的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