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提出几个具体思路:受灾州县以免代赈,让灾民参与工程,抵充税赋;漕运商船若受益于河道畅通,可酌征“助河银”;沿河官田、皇庄,按受益田亩分摊部分费用。
“此所谓‘谁受益,谁出力;共患难,同担当’。”他总结道,“分散压力,积少成多。”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鸟鸣。林湛抬头,看见一只麻雀落在窗台,歪头看着屋里,似乎好奇这一屋子蓝袍人在忙什么。这小小的插曲让他紧绷的神经稍松了松。
他蘸墨继续。
第三部分,“持久”。这是治理哲学的核心。
“河患非一日之积,治理非一役之功。”他写道,“若头痛医头、脚痛医脚,则劳民伤财而事倍功半。当立长远之规,行累世之策。”
他提出要建立“河工档案”:每段堤防何时修、何人修、用何法、费几何,都要详细记录,代代相传。要培养专门的治河人才,“于国子监设水利一科,选聪颖子弟习之”。还要建立预警机制,“沿河设水则碑,派专人监测,水涨几尺则报几级,早有预备”。
最后,他总结升华:“故臣以为,治河之要在三:一曰顺其性而不逆天,二曰合其力而不独任,三曰谋其远而不贪近。如此,则河患可渐弭,国力可支撑,漕运可畅通,民生可安定。此非臣一人之见,实乃稽考古今、参酌得失所得也。”
写完结尾,他长舒一口气。
抬头看,桌上那盏小油灯不知何时被点上了——原来庑房内光线渐暗,已近午时。窗外广场上,礼部官员开始示意贡士们带着答卷归位。
林湛仔细检查了一遍文章。没有错别字,没有涂改,行文流畅,观点层层递进。最重要的是,他确实没有停留在技术层面,而是提出了一套治理的思维方法:顺势而为的系统观、多方共担的统筹观、着眼长远的持续观。
他吹干墨迹,将答卷小心卷起。起身时,膝盖的皮护膝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走出庑房,午时的阳光有些刺眼。广场上,贡士们重新列队,每人手中都握着一卷答卷。有人神色从容,有人眉头紧皱,还有人偷偷活动着握笔握得发酸的手腕。
林湛站回原位。他看见前排那位险些晕厥的贡士,此刻脸色好了些,但握着答卷的手仍在微微发抖。
太和殿前,皇帝的身影依旧端坐。有太监上前,低声禀报着什么。皇帝微微颔首。
赞礼官上前,高声道:“诸贡士已成策论,稍后按会试名次,前十名近前呈策,余者由礼部收纳,呈御览。”
也就是说,只有会试前十名有机会当面陈述。林湛作为会元,自然是第一个。
他握紧了手中的答卷卷轴。纸卷温热,墨香隐约可闻。
广场上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在等待。风吹过,卷起几片柳絮,晃晃悠悠地飘过那些深蓝色的袍角,飘向太和殿高高的台阶。
而在台阶之上,嘉靖皇帝的目光,正缓缓扫过下面这片蓝色的阵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