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拿起林湛的文章:“这篇文章,文采不算顶尖,但字字落在实处。他说的这些,哪一条不是现在朝廷头疼的问题?哪一条不是我们私下议论过却不敢写出来的?”
阅卷房安静下来。
“岁计预筹——现在朝廷用度,确实是一笔糊涂账。今年收多少,明年花多少,没人说得清。往往是哪里急了,就从哪里挪。”
“度支公示——各部要钱,户部哭穷,到底真穷假穷?若有个公开的大数,至少能减少些猜疑和扯皮。”
“通商惠工——江南税赋半天下,靠的是什么?不就是工商繁盛?但朝中总有声音要压制工商,怕坏了农本。”
张侍郎一一说来,几位考官默默听着。
“至于‘审计独立’……”他顿了顿,“诸位在地方为官时,可曾被账目问题困扰?可曾想查清一笔款项,却被人情关系绊住?”
这话问到了痛处。在座的都是过来人,谁没经历过?
严参议脸色变幻,最终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推行起来……太难。”
“难才要有人说。”张侍郎道,“若人人知难而退,朝廷如何进步?”
他小心收起两份文章:“这份‘财政三柱’,我要单独呈给皇上。至于这份策论……”他看了看糊名处,“按正常程序阅卷评分。”
“张大人,”刘学士问,“您看这文章,该列几等?”
张侍郎沉吟片刻:“论切题、论充实、论见识,当列一等。但有些观点……恐怕会引起争议。这样吧,先列入一等备选,最后与其他考官共议。”
这是稳妥的做法。几位考官点头同意。
阅卷继续。其他试卷陆续被批阅、分等。但张侍郎心里,已经对那个编号“丙玄七十九”的考生,留下了深刻印象。
几天后,所有试卷批阅完毕。考官们开始最后评议,确定名次。
当“丙玄七十九”的试卷再次被拿出讨论时,果然出现了分歧。
“文章确实扎实,但有些想法太过冒进。”一位老成持重的考官说。
“但句句切中时弊。”刘学士反驳,“会试考的是见识,不是圆滑。”
严参议这次没直接反对,只是说:“若取此人高第,恐传递错误讯号,让年轻举子以为越是大胆越好。”
张侍郎听着各方意见,最后说:“这样吧,名次不必太高,但也不可太低。放在……二甲中游如何?”
这是折中的方案。既肯定了文章的质量,又避免了太引人注目。
众人同意。于是,“丙玄七十九”被定为二甲第六十七名。
没人知道,这个名次对林湛意味着什么。但对考官们来说,这已经是平衡了各方意见后的结果。
而在“竹石居”里,林湛正帮着赵师傅修补漏雨的屋顶。春日多雨,老房子总有些小毛病。
他并不知道,自己那份额外的文章,正在某个地方被反复讨论。那些用古语包装的新概念,已经在某些人心里,悄悄埋下了种子。
春雨淅淅沥沥地落下,洗刷着京城的街巷。而在皇宫的某处,一份题为“财政三柱”的文章,正被小心地放在奏章堆里,等待着被翻阅的时刻。
远处传来卖花声,杏花开了。春天真的来了,带着雨水,带着花香,也带着一些或许能改变些什么的新想法,在这个古老帝国的肌体里,悄悄渗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