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方走过去,蹲在了老人的身边,手搭在老人肩膀上。
肩胛骨隔着衣服硌着他的掌心,像刀锋一样锋利。
老人终于停下了。
他把破布从嘴边拿开,叠好,放在膝盖上。
布上沾着暗红色的痰液,粘稠,发黑,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光。
老人抬起了眼睛看着十方,那双眼睛浑浊发黄,眼白上布满血丝,但瞳孔深处有一种奇怪的专注——
像是从一堆灰烬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火。
“你是上次那个帮老李头修棚顶的和尚吧。”老人说。
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挤出来,像从一口快干涸的井里打水。
十方点头。“我是来专门看你们的。”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破布边缘摩挲着,指关节肿大变形,指甲发黑,末端指节微微弯曲,像是无法完全伸直。
十方并没有多去催促老人。
和尚知道下层的老人说话需要时间——
每一句话都要从肺里挤出足够的空气,而他们的肺正在被辐射斑和营养不良一点点给吃掉。
“我老伴儿,”老人终于开口了,“半年前被便衣带走了。
那天晚上,她出去领配给,没回来。
我去问,他们说‘搬迁到上层了’。
我问上层哪一层,他们不说。
我在走廊里等了三天,没等到任何消息。”
老人停了一拍,用破布擦了擦嘴角。
“后来我就开始数数。
数这层楼有多少人不见了。
二楼东侧的老张头,一家三口,有一天就没了。
三楼拐角的小两口,男的被带走了,女的第二天自己走了,不知道去哪了。
再往里面,还有几个,我不太认识。
但我知道,他们都不在了。”
十方听着老人说的这些事情,手还搭在老人的肩上,掌心感觉到老人肩胛骨的每一次起伏。
和尚没有说话,有些时候,说话是多余的。
老人咳了两声,把布攥紧了些。
“配给一直在减。
以前一天两顿,现在一天一顿。
那顿还是稀汤,能照见底。
可你看上层——”
老人抬起枯瘦的手指朝头顶指了指,那根手指在昏暗中微微发抖,“他们在吃罐头,吃鲜肉,吃我们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东西。
我孙子被带走的时候,他们告诉我、我的孙子也去了上层。
你说,他是不是也在吃那些东西?”
十方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