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果真没猜错,宁王打探孟小姐的喜好,王妃亦说会与孟小姐多交谈,夫妻二人只有一个目的——梁听澜的官职可以为王府所用。
或者说,为造反所用。
她从前虽说是个丫鬟,可跟着小姐念了不少书,浅显些的谋术于她而言并非晦涩难懂。
宁王身为地方藩王始终依附着皇权,私下却蛰伏已久,若是想要下一局十拿九稳的博弈棋,手中可用的棋子自然是越多越好。
巡按御史,由朝廷直接指派到地方上的监察官,若能收为己用,或是得巡按御史相助,胜算自然越大。
她不大想重提旧事,可是鬓发里这支金簪真的好沉,沉到她倏忽间明白自己如今不需要再为仅有的几支花钿挑来挑去,不必再费尽心思引人注目。
她能点翠插钗,有人会直言她戴这些十分好看。
管不了了。
就当她不想预见裴聿丢掉性命的那一日吧。
深深吸了一口气,晞时后退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个标准的京师门户里的礼仪,“不瞒王爷、王妃,裴聿也许没有向您二位透露过,我从前在京师是给安宁侯的独女当一等丫鬟。”
宁王登时向前走了两步,盯住她的眼色难掩惊讶,“当真?”
晞时行过礼起身,“侯夫人出身世家,在娘家行二,长姐嫁与大理寺卿梁舟为妻,幼妹远嫁蜀都,正是蜀都知府蔺相诠的太太。”
“梁太太膝下那位独子梁听澜,正是侯府的表少爷,因两家同在京师的缘故,表少爷时常去侯府走动。”
“梁大人以及梁太太的喜好,无论是对外的,还是私底下的,我都知道。”
宁王大喜,忙亲自搬来圆杌请她坐下细说,晞时窥着他熟稔的动作,想必平日没少做,不禁又想到与这位王爷的数次相遇。
身为藩王,皇室血脉,却无一丝上位者的倨傲姿态,单凭这一点,不知比京师那些权贵好上多少。
若是天下真能由这样的人掌握在手中,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她也能亲眼瞧见一片太平盛世?
晞时未落座,细细想了想,道:“梁大人与梁太太定亲时,我尚且还在侯府当差,小姐生性爱热闹,时常打着小聚的名义将二人凑在一处,我也是那时候意外得知,梁太太私下竟有个无论如何也推拒不了的喜好。”
与其说孟慕禾不苟言笑,不妨说孟慕禾只对自己人展露另一面。
那时孟慕禾来侯府做客,她也听了外头的传言,只恐孟慕禾是个难伺候的主子,便益发小心翼翼。
那日酷暑难耐,小姐与梁听澜、孟慕禾在侯府水榭乘凉,孟慕禾分明有些坐不住,却碍于梁听澜在场,生生忍了下来。
她在一旁伺候,鬓间的汗珠亦是止不住地往下滴,另一个丫鬟捧了堆绿油油的嫩草过来,悄悄站在一旁编着,没多久,那丫鬟手中便多了好几个活灵活现的草编动物。
孟慕禾冷不防瞥见,竟一改沉静模样,不畏炎热,兴高采烈转去与那丫鬟交谈,捧着那几个草编动物爱不释手。
也是后来,她才从小姐口中得知,孟慕禾的母亲还在世时,最爱编这些草编动物赠与她,孟慕禾年幼便失去母亲,即便长成大姑娘,也依旧抗拒不了这样的小玩意儿。
几乎是瞧见就走不动道。
无一次例外。
宁王妃听罢,不禁匪夷所思,“这位梁太太私底下的喜好就这般简单?”
晞时点点头,“梁太太不爱绿草,只爱编成型的草编小动物,也许是一直思念母亲,在她心中,那些名家珍藏、珍稀古玩都比不过这个。”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道理,宁王明白,这般说来,要攻克这位梁太太便不是什么难事。
宁王两条胳膊背去身后,忖度片刻,问,“那梁大人呢?”
晞时沉默下来,有那么一瞬间没有答话。
宁王把眉轻攒,“晞晞姑娘?”
宁王妃心思细腻,暗窥晞时神情,忙蹑脚行至宁王身侧,拿胳膊肘拐了他一下,宁王又何等机敏,当即细瞧一眼晞时,随后与宁王妃对视。
好在晞时很快开口:“垂钓。”
“梁大人最爱垂钓,昔日科考,梁大人险些因垂钓耽误正事,梁大人的母亲治家严厉,从不允许梁大人在外露出不好的一面,梁大人从不去外头垂钓,只在家中,此事外人不知。”
说来也巧,侯府有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子,池子里养了好些小鱼小虾,梁听澜未定亲前时常去侯府,最爱搬一张马扎坐在池子旁,一坐便是大半日,她那时偷偷瞧他,还在背地里笑话过他。
宁王神情古怪,“这哪是年轻官人的喜好?他私底下脾性如何?”
晞时轻垂眼皮,“品行俱佳,襟怀坦荡,君子气度。”
她话音才刚落下,宁王眼梢便跳了跳,饶有兴致笑了两声,“看来晞晞姑娘对这位表少爷很是欣赏。”
宁王妃不轻不重咳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