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利辉元起身,开始解甲。
在李曙和姜弘立惊愕的目光中,他动作利落地卸下了那身显眼的金色具足,露出里面的深蓝色棉服。然后,他将脱下的具足,包括那顶醒目的乌帽子兜鍪和一文字三星前立,推向那名亲兵。
“穿上。”毛利辉元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亲兵一愣,看向李曙。李曙虽然不明所以,但咬牙点了点头。亲兵不再犹豫,迅速开始穿戴这套对他来说略显宽大、但形制威武的倭式铠甲。
毛利辉元则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取出一套普通的、沾着灰尘的朝鲜军低级军官服饰,开始往身上套。他动作熟练,显然早有准备。
很快,亲兵穿戴整齐,金色的具足在火光下闪烁,面颊遮住了他的容貌。若不开口,不近看,俨然就是另一位“毛利辉元”。而真正的毛利辉元,已变作一个风尘仆仆、毫不起眼的朝鲜军官模样。
“你,”毛利辉元对那亲兵道,用的是略显生硬但清晰的朝鲜语,“穿上这身铠甲,骑上我的马,带着我那三十骑‘亲随’,大张旗鼓,即刻离开大营,返回南京。路上若有人问起,便说奉我之命,回南京向主上禀报凤阳战况,并请援。回到南京后,直接去见柳生新左卫门大人,只需对他说两个字——”
毛利辉元顿了顿,清晰吐出两个汉语音节:
“抽薪。”
亲兵身体微微一震,低头:“是!”
“去吧。路上不必急,正常行进即可,甚至可以故意招摇些。”毛利辉元补充道。
亲兵再次行礼,转身,按着腰间并不合手的倭刀,迈着有些僵硬的步伐,掀帘出去了。帐外很快响起马蹄声,三十余骑簇拥着那位“毛利辉元”,蹄声得得,远离了大营。
帐内,只剩下真正的毛利辉元,以及目瞪口呆的李曙和姜弘立。
“辉元公,这……这是何意?”姜弘立忍不住问道。
毛利辉元走到炭盆边,伸手烤火,仿佛刚才那匪夷所思的一幕从未发生。“现在,没有人知道我来过,除了你们二位,和那个亲兵。”他缓缓道,“在所有人眼里,‘毛利辉元’已经带着卫队,回南京请援或者表功去了。而我,一个普通的朝鲜军官,‘金浩’,”他指了指自己胸口一个临时绣上的名牌,“会留在这里,暂时‘协助’你们管理前线的军团。”
李曙瞳孔收缩:“主上的命令是……”
“撤军。”毛利辉元吐出两个字,清晰,冰冷。
“撤军?!”李曙和姜弘立同时低呼,尽管已有预感,但亲耳听到,还是难以置信。他们付出了代价,轰垮了角楼,眼看破城在即,现在撤军?
“为什么?就凭主上给柳生大人的手令,说‘无需强攻’?可凤阳就在眼前!而且……”李曙急道,脸上因激动而泛红,“而且,主上此次兴兵,为朱文圭后人一家惨死讨公道,乃是昭告天下的出师之名!若不破凤阳,不擒杀陈所学,不将凤阳府衙上下血洗,何以告慰让明德公在天之灵?何以向天下人交代?”
这是他一直以来的心结,也是麾下朝鲜将士愤懑之处。兴兵报仇,仇人近在咫尺,却不攻破城池?
毛利辉元静静听着,等他说完,才抬眼,目光平静无波:“所以,你们觉得,主上兴师动众,跨海远征,震动天下,就只是为了攻破凤阳,杀一个陈所学,屠一座府衙,为一家几十口人报仇?”
李曙语塞。
姜弘立沉吟道:“辉元公之意是……主公另有深意?凤阳只是……饵?或……幌子?”
“是惩戒,是震慑,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姿态。”毛利辉元纠正道,“凤阳打与不打,破与不破,在全局中,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已经‘打’了,而且打得狠,打得天下震动,打得明朝君臣寝食难安,打得他们不得不把最后的老本都押上来。”
他走到帐中简陋的沙盘前,手指点着代表凤阳的土块:“你们在这里猛攻,北京那边,征辽券和平叛券卖得如何?北方乃至西南的百姓,捐输得如何?朝廷调兵遣将,动作如何?”
李曙和姜弘立想起近来接到的零星情报,迟疑道:“似乎……极为火热。听闻券价飙升,捐输踊跃,朝廷已下旨调集宣大、蓟镇兵马来援,只是路途遥远,大军行动迟缓,粮草筹措亦需时日,最快也要一两个月方能抵达淮北……”
“一两个月。”毛利辉元重复道,嘴角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够了。足够他们将所有的血,都泵到拳头上了。”
两人不是笨人,此刻结合柳生信函中“消耗物资”的暗示,再听毛利辉元“抽薪”之语,一个惊人的、大胆的念头,如同黑夜中的闪电,划过他们的脑海。
“主上是要……在明廷竭尽全力,将资源、兵力、期望都集中到东南,准备与我们决战时……突然撤走?”姜弘立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激动,“然后……让他们的拳头砸在空处?让那些被鼓吹起来的券,那些被许诺的胜利,那些被透支的国力和民心……全部落空?甚至……反噬其身?”
毛利辉元不置可否,只是道:“主上深谋,非我等可妄测。但我接到的指令,便是协助二位,在达成必要威慑、消耗敌军并制造足够声势后,有序撤离。庐州水寨,我的人已安排妥当,大小船只已秘密集结,可供大军登船,沿濡须水入巢湖,再转水道南下,与我水师汇合,返回江南。”
李曙呼吸急促,他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为什么主上不让强攻凤阳,因为攻下来就要分兵守御,就成了包袱。为什么让他们消耗物资,因为带不走的,绝不能留给明军,不如用在刀刃上,再制造即将总攻的假象。为什么让毛利辉元这样身份特殊的人秘密前来,因为只有他这样看似“边缘”却又足够分量的人,才能在不引起各方注意的情况下,传达和执行这种“不合常理”的撤军命令。
“可是,”李曙仍有最后一丝犹豫,“让明德公一家的血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