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忠臣!不能让前线的将士寒心!”人群爆发出附和。券行门前排起了长龙,银两、铜钱、甚至实物,潮水般涌来。原本有价无市的“征辽券”,价格开始逆势狂飙。从每股八文,迅速回升到二十文、五十文、八十文……虽然距离票面价值一百文和传闻中沈侍郎承诺的一百三十文兑付价还有差距,但这凌厉的涨势,已经让所有持有者看到了“回本”甚至“暴利”的希望,让观望者陷入了“再不买就来不及”的恐慌性抢购。
恐慌性抛售,瞬间逆转成了恐慌性买入。
更惊人的景象,发生在民间。
在北直隶、山东、河南,甚至遥远的四川,无数乡绅、富户、乃至普通百姓,在“保卫皇陵、忠君报国”的号召下,掀起了“捐献”热潮。
“朝廷在打仗,缺布匹做军衣!”畿辅之地的棉纺织作坊,日夜不停,机杼声声。许多作坊主将库存的棉布,整匹整匹地捐给当地官府或指定的“捐输点”,只换回一张盖着官印、写着“义民某某捐布若干”的奖状,甚至只是一句口头褒奖。但他们脸上洋溢着红光,仿佛那不是损失,而是无上荣光。
“多打鱼,多交鱼税!给水师添船炮!”沿海的渔民,驾着小船,在依然寒冷的海面上拼命捕捞。他们将最好的鱼获卖给官府指定的收购点,价格往往被压得很低,但无人抱怨。甚至有人将自家修补渔网的麻线、桐油都拿了出来。
矿山的景象更为极端。河北、山西的煤窑、铁矿,以往需要工头鞭打催促才能维持的产量,如今矿工们自发地“两班倒”、“连轴转”。漆黑的矿井深处,油灯日夜不息,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几乎从未停歇。矿主们惊愕地发现,这些平日最难管束的“煤黑子”、“矿骡子”,此刻眼睛里燃烧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火焰,仿佛多挖出一筐煤、多采出一车矿石,就能早一天铸成刀枪,保卫那远在凤阳的、他们从未见过的皇陵。
最令人震撼的,是江南。
尽管核心地带被羽柴军占据,但周边州府,尤其是一些以诗书传家、向来对朝廷政令阳奉阴违的士绅大族,也出现了变化。
松江府华亭县,一位致仕多年的老翰林,当众变卖了家族积累了数十年的上好水田五百亩,将所得白银一万余两,悉数托人送往苏州的“忠义捐”点,全部购买了“征辽券”。面对族人的不解和劝阻,老翰林泪流满面,捶胸顿足:“祖宗田产,乃身外之物!国若不存,要田何用?那倭酋欲毁我太祖陵寝,此乃千秋万代之耻!老夫读圣贤书,食朝廷禄,此刻不毁家纾难,更待何时?难道要学那些无君无父之徒,坐视神州陆沉吗?”
此事经地方官渲染上报,朝廷邸报转载,瞬间传遍天下。“华亭徐氏毁家纾难”成了忠义的楷模,激起了更多士绅,尤其是那些平日里对“征辽券”嗤之以鼻的清流文人的效仿。他们或许不懂经济,或许厌恶沈泰鸿,但在“保卫皇陵”这面绝对政治正确、触及儒家伦理核心(孝道)的大旗下,他们毫不犹豫地拿出了家族积累的财富,换取那些曾经被他们鄙夷的纸券,以及随之而来的“义民”、“忠宪”匾额和可能荫庇子弟的虚衔。
“征辽券”的印刷作坊,日夜灯火通明。雕版磨损了一套又一套,油墨耗了一缸又一缸。新印出来的纸券,带着浓重的墨味,还来不及完全干透,就被焦急等待的人群抢购一空。户部不得不下令,增加印坊,加快印制。甚至有人开始私下囤积崭新的、连号的“征辽券”,认为这不仅是“爱国凭证”,未来更可能成为具有收藏价值的“功臣券”。
一场以“忠君爱国”、“保卫祖陵”为旗帜,以“征辽券”为载体的、全民性的财富大动员,以前所未有的狂热姿态,席卷了大明北方乃至部分未沦陷的南方地区。海量的民间财富——白银、铜钱、布匹、粮食、乃至劳力——通过“捐输”和“购买”,源源不断地向朝廷,向户部,向那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战争和无底洞汇聚。
紫禁城里,万历皇帝蜡黄的脸上,久违地出现了一丝红晕。他看着各地雪片般飞来的、报告“民心可用”、“捐输踊跃”的奏报,看着沈泰鸿呈上的、显示“征辽券”价格稳步回升、太仓银库以惊人速度重新充盈的账目,干裂的嘴唇哆嗦着,最终吐出几个字:“好!好!这才是朕的赤子!这才是大明的气节!”
方从哲、沈泰鸿等人,更是喜形于色。他们不仅看到了渡过财政危机的曙光,更看到了利用这股“民意”彻底压倒政敌、巩固权力的契机。诏狱里的拷打声更加密集,左顺门外的“跪谏”士子,被更多的“自发前来”表达忠心的百姓和“义民”代表所取代,声音也被“诛灭倭酋,保卫皇陵”的怒吼所淹没。
叶向高独自坐在府中,听着外面隐约传来的、购买“征辽券”队伍的喧嚣,看着桌上那份被曲解的袁崇焕奏疏抄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这狂热,这团结,这同仇敌忾……看起来如此美好,如此有力量。可为什么,他只觉得这是一座建立在流沙上的辉煌大厦,下面是无底的深渊,而所有人都在兴高采烈地往上添砖加瓦?
三、柳生的疑惑与赖陆的答案
消息传到南京时,柳生新左卫门正看着一份刚从江北送来的密报,眉头紧锁。
“主公,”他走进羽柴赖陆处理文书的偏殿,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和不解,“北京最新线报。‘征辽券’价格已回升至八十文每股,且购买狂热席卷北地,甚至波及西南。各地‘捐输’实物不计其数,矿山昼夜不休,江南士绅亦多有‘毁家纾难’者。明廷……似乎借此危机,完成了一场前所未有的财货动员。我们的行动,非但没有打垮其财政,反而……像是在帮他们?”
羽柴赖陆正站在窗前,望着宫苑内刚刚抽出新芽的树木,闻言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近乎玩味的笑意。他依旧穿着那身亲王朝服,只是摘去了沉重的冕冠,更显面如冠玉,眸似深潭。
“哦?八十文了?比预想中回升得还要快些。”他语气轻松,走到案前,拿起另一份关于南京周边情形的简报,递给柳生,“再看看这个。”
柳生接过,快速浏览,眉头锁得更紧。简报上说,南京周边一些并未被战火严重波及的乡村,甚至有百姓拿着刚刚分到手的、本该用于度春荒的粮食和少许布匹,找到羽柴军设立的临时市集或者通过一些隐秘渠道,试图兑换成大明朝廷发行的“征辽券”或“平叛券”。负责基层治理的武士对此困惑不已,只能拒绝并加以训斥,但这种现象在零星发生。
“主公,我们的粮食也不宽裕!分发给百姓,是为收揽人心,稳定地方,以便筹措军需、建立秩序。可他们……他们竟想用我们给的活命粮,去换明朝那些眼看就要变成废纸的券!”柳生新左卫门的声音提高了,他实在无法理解这种疯狂的、违背最基本生存理性的行为,“我们散出去的是实实在在的米粮,收回的难道是一堆废纸?这……我们储存的军粮本就不算极度充裕,经不起这样虚耗!为何不严格控制发放,多存储一些?未来无论固守还是……”他顿了顿,没把“撤退”两个字说出来,但意思很明显。
羽柴赖陆静静地看着他,等他说完,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新左,你觉得,我们囤积再多的粮食,能比得过大明北方数省,千万户百姓,昼夜不停、掏空家底‘捐献’出来的多吗?”
柳生一愣。
“我们就算把南京、镇江、苏州所有府库的粮食都搬空,囤积起来,又能支撑多久?一年?两年?”羽柴赖陆走回案后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在谈论天气,“而大明,只要这套‘以券换实’的把戏还能玩下去,只要‘保卫皇陵’这面旗子还能立着,它就能从它那亿万子民骨头里,再榨出一年、两年,甚至更久的油水。我们会坐吃山空,而他们,虽然痛苦,却可能一直能撑下去。”
柳生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无从驳起。主公说的是事实。战争打的是资源,是组织力。明朝纵然腐朽,但其体量太大了,只要动员机制还能运转,哪怕效率低下,哪怕竭泽而渔,它能榨取出的资源总量,依然是跨海远征的己方难以比拟的。用有限的存粮去和对方几乎无限的潜在人力物力拼消耗,是必输之局。
“那……主公之意是?”柳生似乎抓住了什么,却又模糊不清。
“我们不是来和朱翊钧比拼,看谁更能从百姓身上刮油的。”羽柴赖陆的眼神冷了下来,那眸中的烟水散去,露出底下冰棱般的锐利,“我们是来给他放血的。但现在看来,只割开一个小口子,他的身体反而会产生更多的血来堵住这个伤口,甚至变得更‘强壮’——至少在表面上。”
他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继续给他放血,而是……”
他抬起头,直视柳生,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此刻没有任何温度,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本质的清明。
“……把他伤口里流出来的,以及他身体里拼命造出来的所有的‘血’,都引出来,然后,在他最膨胀、最觉得自己能赢的时候,突然把伤口彻底堵上,甚至,把输血的路也一起斩断。”
柳生新左卫门如遭雷击,猛地僵在原地。一个可怕而又无比清晰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开他脑中的迷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