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喧闹的主街,顺着一道不起眼的青砖拱门往里拐,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座四四方方、极为清净敞亮的大院子。
院墙全是用苏州运来的细磨青砖砌成的,墙头覆着青瓦,地面铺着整整齐齐的花岗岩条石。
院子正当中,一株老槐树拔地而起,树干足有两三个成年汉子合抱那么粗,皲裂的树皮苍劲如龙鳞。
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墨绿树冠撑开三分地大小,把灼人的烈日严严实实挡在了外头,留下一地斑驳凉爽的树荫。
树底下,果然如李景隆所说,围了一圈白石栏杆,里头种着秋海棠和玉簪花。
两个花匠模样的老汉正拿着长柄鸡毛掸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掸着栏杆上的落灰。
三个穿着杭绸衫子的商贾,站在白石栏杆外头,焚了三炷香插在石香炉里,随后撩起袍子,对着老槐树磕了三个响头。
“太上皇保佑,保佑咱们这趟南洋船队风调雨顺,货销万里,一本万利!”领头那个留着八字胡的胖商人嘴里念念有词,站起身又作了个长揖。
躲在朱标身后的宝庆和文瑞早捂着嘴憋起笑来。
那三个商人敬完香,转身正要往外走,经过朱标身侧客气了一句:“老丈,也是带家眷来拜神树的?”
朱标笑了笑,手里的折扇轻轻合上:“路过,进来看看热闹。诸位这是要下南洋?”
“正是正是!”
那商人满脸喜气,拱了拱手:
“托太上皇福,托圣天子福,如今海路通畅,买卖做得踏实!老丈家里若是有银钱闲着,只管换些远洋行的散股,比买地收租子强!”
说完,三个商人拱拱手,说说笑笑迈出拱门去了。
夏福贵上前,摸出一角碎银塞给那两个老花匠,打发他们去门外喝茶歇凉,顺手虚掩上了拱门,只留两个便装护卫守在门外。
外头大明锦绣城的市井喧腾隔着高墙,化作极远极模糊的一片嗡嗡声。
树冠之上,不知多少只蝉伏在枝叶间,一声连着一声地嘶鸣着,拉得又长又密。
宝庆第一个跑过去,踮着脚趴在白石栏杆上,朝下瞅了半天,回头撇着嘴朝朱标喊:
“爹!骗人的!哪有金元宝?连块碎银子渣都没有!”
朱标失笑摇头,没理她。
他牵着遵钧的小手,慢吞吞地踱到白石栏杆边,伸出手掌,轻轻按在了那粗糙厚实的树皮上。
满树蝉鸣骤然涌近,密密匝匝压了下来。朱标仰起头,透过层层叠叠的绿叶,望向那几缕漏下来的刺眼天光。
多少年了?从洪武二年到天授十八年,转眼竟是四十五个年头了。
那时候,这里还只是座四面漏风的临时行宫。他才十四五岁,成日里跟在父皇屁股后头进出这道门。
大夏天的午后,也是这般热得能把人烤化。头顶上也是这么一棵大槐树,知了叫得跟要拆房似的。
眼前的树,枝干更粗了,树冠更阔了。只是没了父皇母后,没了老二、老三,老四也已是五十几岁的人了。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祖爷…祖爷…饿。。。。饿。。。”脚边忽然有人轻轻扯了扯他的衣摆。
朱标低下头,遵钧仰着脸,眼睛一眨一眨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