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真在马圈里泡了月余,又去地方卫所走了一遭,臣才彻底悟了。
书斋中的学问,和市井中的学问,从来不是一回事;官署中的学问,和营伍中的学问,更差着十万八千里。
从前在文华殿,臣见的是‘江山大略’,笔底下一划便是十万石粮、五千匹绢。
可到了军中,臣才知晓一匹战马掉了二斤秋膘,过冬便要倒毙;一道军令若是多耽误了半个时辰,阵前便要多添几十具尸首。”
他神色肃然,语声愈沉:
“讲武堂东厢房里,收着傅大将军当年主持编撰的《洪武征战录》,洋洋洒洒百万言,臣已粗略研读了一遍。
读罢掩卷,臣最佩服的,并非太上皇运筹帷幄、调动千军万马的大气魄。
而是早年间太上皇行乞数省、在乱世泥泞中辗转求活的那几年。
正是那数年的风霜苦难,才养成了太上皇洞明世事人心的巨眼!
臣以往只知坐而论道,实在浅薄到了极点。留在讲武堂,臣方知何为大明,何为天道。”
这一番话在值庐里回荡,掷地有声。朱文堃站在案侧,听得心头微震,一时间不知该接什么话。
朱允熥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微微颔首,神色如常地问道:
“孤听说,你今日在醉仙楼摆了席,给薛玙饯行?”
于谦拱手答道:
“是。薛师兄过两日便要回钱塘,随后便要南下满剌加。同门一场,臣特备薄酒相送。”
“哦?”朱允熥抬眼盯着他,“你与薛玙自幼相识,其人究竟如何?”
朱文堃脖颈微僵,站在书案后头暗暗咬住了后槽牙。
于谦神色坦然,语气里透着真切的钦敬:
“薛师兄家里虽是钱塘巨富,在县学里却从不拿架子。臣早年家里清贫,连书本都买不全,常去他那儿借书抄录,他也从不吝惜,还常把用剩的墨锭纸张塞给我。
学里几个贫寒同窗家里有急难,也多蒙他悄悄照拂。至于文章,他自幼极聪敏,过目成诵,先生素来器重他。
此次会试他能高中会元,殿试又点了一甲探花,授正五品提举,臣打心眼里佩服。”
朱文堃听得满面涨红,一口恶气憋在胸口,撇了撇嘴,鼻腔里险些哼出声来。
他冷不丁抬眼,正撞见父亲两道冷厉的目光剐了过来,吓得他脖子立马缩了回去。
朱允熥收回视线,神色淡淡的:
“嗯,知道了。今科大比,因缘际会,你负气弃考了。好生在营里磨砺,待来科再下场考过便是。”
于谦微微躬身,极为平缓地吐出一句:
“承蒙殿下挂念,臣想好了……以后,也不再考了。”
朱允熥神色微动,身子往前倾了倾:“为何?”
于谦迎着储君的目光,坦然道:
“回殿下,臣彻底想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