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甲传胪程伯瀚因远赴西域亦力把里,破格实授从五品;
而薛玙的名字,赫然高悬在最扎眼的一行,正五品,授满剌加市舶司提举使。
大明开科取士数十年来,何曾见过新科探花初次释褐,便越过七品、六品,直拔五品实缺大员的?
薛玙手里握着那道烫金的吏部敕牒,只觉薄绢沉如千钧。
因赴南洋需候水师便船,薛玙打点好行装,正欲回钱塘老家祭祖省亲,驿馆的房门却教人轻轻叩响了。
门外立着的是于谦,已换下了兵营里的粗布短褐,一身水蓝细布直裰,头上戴着儒生方巾,身姿挺拔如松。
一见薛玙,于谦眼中满是欢喜,朗声笑道:“玙哥!听闻你除授了大任,小弟特来给你道喜!”
薛玙心里冷不丁咯噔一下,脸上笑意僵了半瞬:“廷益?你……几时从湖州回来的?”
“晌午刚交了差事。”于谦笑着拍了拍腰间,“听闻玙哥过两日便要回钱塘,小弟专程向杨总兵支了十两饷银,在秦淮河边备了薄酒,给师兄饯行!”
秦淮河畔,醉仙楼二楼临窗的雅间里,水汽袅袅。
案上一小砂吊子煨得喷香的清蒸鲥鱼,一盘切得薄如蝉翼的酱牛肉,两碗鲜笋炒肉,配上一坛温得正好的陈酿。
于谦执起青瓷酒壶,先替薛玙斟得满满当当,随后给自己倒了一盅,双手端起,神色郑重:
“玙哥,这一盅,小弟敬你!正五品满剌加提举,走的是张老部堂当年的青云路。
有朝一日师兄归来,必是国之重臣。咱钱塘县学的门楣,全叫师兄你给光耀了!”
薛玙端着杯子,心头发虚。来之前,他在肚子里暗暗排演过无数种应对。
可此刻隔着一张桌子望过去,于谦眼神清亮,话里半点机锋和试探都没有。
观澜阁那一桌酒席背后的算计,正月初十贴满街头的那张揭帖,于谦竟当真是一丁点都不知情。
他只当坐在对面的,还是当年钱塘江边一块儿读书的同门师兄。
“廷益……言重了。”薛玙将那一盅温酒一饮而尽,辣得嗓子一阵发紧。
于谦一边往他碟子里夹菜,一边说起琐事:
“湖州这趟差使,地方卫所盘根错节,水深得很。好在杨总兵拨的老兵得力,总算把兵源凑齐了。我在营里待这几个月,才晓得从前关在书斋里,许多事真是隔着一层纸。”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推到薛玙面前:
“这是我向营里老水手讨来的几个土方子。大洋之上风疾浪大,湿热瘴疠重,常备些熟地黄与干姜,煎水服下最能驱除水气。师兄身子单薄,到了海上,千万好生保重。”
薛玙低头盯着那张字条,一笔一划规规矩矩,墨迹干干净净。
看着眼前这个特意支了十两饷银,来给他饯行的师弟,薛玙只觉胸口堵了一块红炭。
“廷益,”他放下筷子,直直看着于谦,“你在讲武堂……委屈么?”
于谦愣了一下,随即爽朗笑出声来:
“委屈什么?刚开始铲马粪确实难捱,可跑了几圈大校场,把那身娇气跑散了,反倒觉得心里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