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鸣谦倒退了半步,梗着脖子反咬道:
“凭什么?!我寒窗苦读二十年,图的就是做官发财、光宗耀祖!
凭什么让我去西域亦力把里吃沙子?凭什么让我去广宁受冻?那是发配!我不去!”
薛玙忍不住嗤笑出声:
“鸣哥,入京赶考,你带着八个仆从、四辆骡车,车里拉着武夷山的陈茶、景德镇的细瓷。你管这叫‘寒窗苦读’?”
周鸣谦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恨声道:
“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你点了一甲探花,我的二甲传胪弄丢了……”
“行了,”薛玙打断他,“我要是你,今晚就写一道陈情表,主动请命去西域亦力把里,替宁王屯田!”
“你疯了,我可没疯!”周鸣谦失声尖叫。
薛玙整了整袍袖:“去西域,咬着牙熬三年,你身上轻佻刻薄的恶名,全叫大漠风沙洗得干干净净了!
回来就是名正言顺的功臣!非要缩在江南……鸣哥,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薛玙抄起桌上的折扇,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周鸣谦颓然瘫倒在交椅里,两眼发直地望着头顶房梁。
同一夜,城东礼部尚书解缙的私邸后堂,灯火却一直亮到二更天。
偏厅里摆着两个红木匣子,一个装着宋代端砚,一个装着两卷前朝孤本字帖。
下首坐着两名新科二甲进士,一个是南直隶常州的,一个是浙江绍兴的。
那常州进士起身又作一揖,声音带着几分虚弱:
“恩师明鉴,学生只因自幼落了痰症,一遇北地干冷便咳血不止,家中老母更是离不得人……”
旁边那位紧跟着接腔:
“学生亦然。六月初一在文华殿,学生是一时热血上涌,才敢妄言远赴重洋。
归来细思,实恐孱弱之躯误了朝廷大事,只求恩师在张天官跟前美言半句,哪怕留在南京做个翰林院孔目,亦感戴不尽。”
解缙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摇着一柄湘妃竹扇,笑得春风满面:
“二位贤契的苦衷,本官都听明白了。本官贸然插手吏部,恐坏了朝廷体统。东西二位拿回去吧,天晚了,门房备了灯笼。”
两名进士摸不透深浅,只得拎着匣子悻悻退了出来。
解缙负手送至二门廊约传来“吱呀”的轿杠声。
巷尾拐角处,又有两乘不起眼的青帷小轿悄没声地滑过,往别家堂官的宅邸方向去了。
解缙立在檐下阴影里,鼻子里极轻地哼了一声,摇摇头转身回了内院。
六月十八,辰时三刻,解缙按例进了吏部后堂值房,预备随同六部堂官一道坐堂见证铨选。
门帘一挑,只见张信穿着一身正二品绯色官袍,腰间玉带勒得极紧,正背对着门口,手里捏着两份册子翻看。
一份是六月初一文华殿恩荣宴上,东宫书吏记下的请命花名册;
另一份,却是叠得足有半尺厚的各色红纸名帖、同乡私信。
解缙慢悠悠踱过去,笑道:
“诚甫兄,今儿来得这么早?我家后门险些让人给堵死了,连十年来只见过一面的远房表叔都写了条子来。你这天官大堂,只怕门槛都换了两茬吧?”
张信把手里那本花名册抖得哗啦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