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允熥话锋一转:“孤适才瞧着,席间亦有不少士子默然端坐,未曾出列。尔等不必心慌,更不必觉着矮了旁人一头。
国有拓疆之士,亦有守土之臣。两京十三省,一千余州县,数千万农夫织妇。
每年漕运粮税要有人算得明白,田亩水利要有人踩着泥水修整,小民冤屈狱讼要有人秉公断决。
留在这两京部院、府州县衙里当差,看似没有惊涛骇浪,可所受之熬煎,所担之干系,丝丝毫毫不比远涉重洋来得轻巧。”
朱允熥袍袖轻抚,正色道:
“出洋者为先锋,守土者为根基。出塞是给大明开辟枝叶,持家是给大明稳固根本。一内一外,皆是朝廷股肱赤子。”
一番春雨落下,朱高炽在旁边听得直咂嘴,忍不住把滚圆的肚子挺了挺:
‘瞧瞧!允熥这小子手艺越发纯熟了!人家表忠心,你要是当真照单全收了,那叫脸厚心黑!
薛玙架火,熊郑自保,满殿人都在演,要是不给搬个梯子,这出戏非演成惨剧不可!
太子这刀切豆腐两面光的心思,可真真是绝了!’
朱允熥神色转为端凝肃穆:
“今日在此,孤只有一句话交代与诸卿——
朝廷开科取士,用人之道唯有八个字,注重实务,不尚虚文。
大明往后考绩官员,不看你写了多少锦绣文章,不听你讲了多少圣贤微言。
看的是在塞外盘活了几百顷军屯,在海防截获了几十艘私贩,在州县清查了多少隐田,在任上让百姓多添了几碗白米饭!
至于四位藩王求才之事,以及新科进士的差遣去向……”
他停了停,声音清朗平正,
“此乃国家重典,非孤一人所能私授,亦非今日谁在殿上嗓门大、磕头响便可轻决。张部堂!”
张信长揖及地:“臣在!”
着吏部牵头,会同六部、都察院、大理寺,逐一核验,公议磋商。
拟出定案之后,呈送武英殿父皇御览。诸卿且宽下心来,安心在客舍候旨便是。”
这“公议磋商”四个字一出来,熊绍辉和郑默春肩膀微微松了下去。朱高炽看得真切,笑呵呵望着两人。
朱允熥自小内侍托盘中端起了一盏温酒。
“诸卿平身,请痛饮此杯中酒,唯愿大明国运日昌,预祝各位前程似锦。”
殿内转眼便是觥筹交错,一派欢声笑语。
有的拉着同榜互道前程,有的借着酒劲向考官躬身敬酒。
朱高炽端着大银壶穿梭席间,见人便拍拍肩膀,说两句吉祥话。
偏在这时,殿外天色突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