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家既然给了生路,往后朝廷指向何处,他便只能拼命咬向何处。
然而,天家的分寸,远不止于此。
鸿胪寺官紧接着唱出:“二甲第一名,福建泉州程伯瀚!”
二甲传胪!薛玙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太刁了,天家这一笔,算计到了骨头缝里!
程伯瀚出身闽南巨室,背后牵扯着泉州、漳州无数海商。
天家将他从会试第七名拔至第四位,这是明摆着给闽海商贾一颗天大的定心丸,借程家的手去经略东南海运。
而随后唱出的名次,更是如冰水泼顶:
周鸣谦的名字被一路拖到了二甲第二十六名,合算全榜,已沦为第二十九!
薛玙伏地不动,不敢回头去看周鸣谦是何等面如死灰。
前四名里,状元给了粮仓湖广,榜眼给了西南四川,自己这个惹了大祸的浙人得了一甲探花,闽商程伯瀚得了二甲传胪。
至于狂悖无状的周鸣谦,则被狠狠扇了一记耳光。
原本誓要进退一体的三大世家同盟,在这张金榜定格的刹那,被天子一管朱笔,轻易切得支离破碎。
周鸣谦往后必会嫉恨程伯瀚平步青云;程伯瀚为了保全前程,定视周鸣谦为蛇蝎;而他薛玙夹在当中,已彻底沦为背叛世家、依附帝皇的恶犬。
丹墀之上,韶乐大作。
薛玙伏在万道金光之下,随着满地新科进士一同三跪九叩。海啸般的山呼万岁声中,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
金陵城当夜下了一场细碎的梅雨,讲武堂后营的泥道被战马踩得烂糟糟的。
次日清晨,于谦正弓着腰,拿一把大铁叉将受了潮的干草挑到石阶上晾晒。
脚步声沉重,杨文大步流星跨进草料场。
他左右扫了一眼,手里的邸报在掌心里“啪”地一拍:
“行了行了!过来!”
于谦将铁叉稳稳插在草堆上,走上前,规规矩矩立定行了个军礼:“总兵大人。”
杨文把邸报递过去,粗声粗气道:“昨儿奉天殿传胪大典,金榜发出来了。你那个同乡师兄,点了探花!”
于谦双手接过邸报,展开扫过。
纸上墨迹分明,清清楚楚印着“一甲第三名,赐进士及第,浙江钱塘薛玙”。
杨文在旁边直勾勾盯着他,老大不痛快地啐了口唾沫:
“头名状元,叫什么熊绍辉,湖广江夏人;二名榜眼,叫郑默春,四川华阳的。
他娘的,前头全让外省蛮子给占了!你要是不犯那股犟脾气,正经下场考,凭你腹中那些货色,怎么着也能在前三甲里占一席之地!”
于谦合上邸报,脸上浮出释然的笑意:
“大帅此言差矣。薛师兄自幼过目成诵,八股制艺更是名动钱塘。在县学时,授业先生便常赞他有公辅之才。他能点探花,实至名归,学生为师兄高兴。”
杨文瞪圆三角眼,像打量怪物一般瞧着他:“你倒大度!那头两名呢?湖广和四川的,你也服气?”
于谦迎着晨风,微微一笑:
“大明疆域万里,英彦辈出,此乃国家之福。两位先生能越过薛师兄拔得头筹,胸中必然藏着极高明的安邦良策。
再者,陛下御笔亲点,岂会有错?学生眼下最想的,是借读两位先生殿试策论的原本,想来不出半月,国子监便有翻印的程墨流出了。”
杨文哂笑了一声:“你小子还真是有种,没娘们兮兮哭鼻子。”说罢转过身大步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