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令娴转头朝身侧的掌事姑姑递了个眼色:
去,那些虚套茶汤就莫要端了。吩咐膳房,老鸭汤滚热了端上来,蒸两笼发面枣糕,切几碟爽口的小菜。就在这偏阁里用膳。
不多时,外间的圆桌上便摆齐了。
真真是一桌家常席面。当中一只紫砂大深钵,肥鸭在浓汤里起伏,香气扑鼻;四周配着鲜笋、香油芥菜、山药泥,蒸枣糕腾腾冒着甜香。
徐令娴亲自挽起袖子,用细瓷碗给老太太盛了半碗浓汤,挑去上头的葱姜,推到她手边:
尝尝这个,特意按江南老法子煨的,加了冬笋和老姜,最驱寒气。老夫人千万莫要拘束,当是在自个儿家里便好。
老太太看着这碗毫无排场的鸭汤,心头滚烫,眼角深纹渐渐舒展开来。
娘娘这般盛情,老身愧不敢当。
她放下瓷碗,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热汤下肚,倒叫老身想起,廷益那孩子小的时候,最馋的就是这一口热鸭汤。
屏风后头,一阵极轻微的衣料摩擦声悄然响起,那道纤秀的影子似乎往前凑了半寸。
徐妙锦执着银箸,浅浅一笑:哦?于解元少年老成,小时候也是个馋嘴的孩子。
老太太眼中满是疼惜的笑意,连连摇头:
娘娘,那是外头装出来的大人模样。要老身说啊,这孩子从小到大,骨子里就占了三样毛病:第一是倔,第二是倔,第三还是个倔!
徐令娴听得入了神,放下手中的瓷匙:怎么个倔法?老夫人同我们细细说说。
老太太目光越过腾腾的热气,话匣子一开,倒真像跟自个儿家里的妯娌念叨家常:
廷益这孩子命苦。三岁亲娘就撒手走了。他爹是个老实巴交的书呆子,连柴米油盐都弄不明白。是老身一手一脚,把他从那么丁点大拉扯起来的。
寻常人家的娃娃没了娘,整日哭天抢地要抱、要糖吃。他不哭。
六岁那年冬天,钱塘县落了大雪,屋里连个炭盆都拢不起。孩子手上脚上全生了冻疮,流脓流血。
老身半夜醒来,瞧见他在油灯底下坐着,两只小手疼得直抽抽。
他就拿麻布条把自己的手腕子死命勒紧,勒麻了,好接着拿根秃笔在沙盘上划拉。
老身心疼得直掉泪,要把他搂进被窝,他却说:祖母,书还没背完。今晚睡早了,明儿脑子里就空空了。
屏风后头,一声极细微的抽泣被生生按了下去。
老太太耳朵灵便,听得真切,心知定是屏风后头那娇贵人儿心疼了,眼角不禁又软了三分。
徐令娴拿眼角余光朝屏风处掠了一眼,心口也是一阵发酸。
徐妙锦温声道:大寒大苦,方能磨砺出坚韧的心性。后来呢?
后来?后来更是一条道走到黑,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老太太叹息着说道:
好像是七岁那年,老宅翻出一只破木箱,里头不知哪一辈传下来的残书断本,偏生记着文丞相、岳少保的事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