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兄消消气。
大理寺丞邹述端着紫砂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笑道,
文章嘛,自古讲究个文采风流。人家好歹把古往今来的水志翻了个烂熟,怎么到了你嘴里,倒成了杀人的罪过?
怎么不是杀人?!
贺尧臣脖子一梗,指着那红通通的卷面喝道:
一丈水坝塌了,淹的就是几万顷良田,死的就是十几万条人命!殿下亲口交代的,重筋骨、取实学、去刀笔,大比不是秦淮河上开诗社!
堂里七嘴八舌,火星子四溅。
五名北籍考官咬死二字,专拣策论里语不及物的错处,朱卷刷刷刷往下批黜。
偏偏这时,一直坐在最左首的吏部尚书张信,身子猛地坐直了。
张信是天授六年状元,地道浙江定海人,走的路跟寻常词臣全然不同。
刚点头名,便因性子刚硬被太子一纸调令扔去南洋满剌加,在风口浪尖上一扎就是十年。
市舶司的抽分、番商的银本、海盗与水师的交锋,他是顶着毒日头、踩着满地胡椒沉香,一笔一笔核出来的。
满朝堂官,论经义他是状元之尊;论开洋实务,户部那帮老账房捆一块儿,也未必及得上他脑子里那本活账。
此刻,张信手里捏着一份刚递上来的朱卷,他先看策论第一道,看着看着,喉咙里发出的一声粗响。
随即不管第二场的诏诰表,直接把卷子翻到最底下的海外经略策。
卷首破题,端的是江南名家大手笔,骈俪排偶,辞气华茂,水乡气象扑面而来,明摆着出自南省顶尖才子之手。
换作贺尧臣、王嘉云这帮人,多半就要当作浮华空谈给弃了。
可张信越看呼吸越沉,这哪里是坐而论道的空头酸文?华丽辞章底下裹着的,竟是刮肉见骨的利刃!
卷中论海运开洋,没有半句海不扬波的虚词,反把宋代泉州、广州市舶司的条例,与元代官本船七分抽分之弊,剖析得洞若观火。
写到季风航道,更是信手拈来:
自太仓刘家港下海,过七洲洋、万里石塘,冬借东北信风入满剌加,夏借西南风回帆。
沿途安南、占城、真腊诸国的物产折色,乃至水师战船该配千料尖底还是双舵平底。
笔力所至,精细得如同常年在南洋浪里打滚的老水手!
善……大善!
张信再也按捺不住,朱卷在半空一扬,沉声喝道:
诸公!且放下手里的笔,过来瞧瞧这一卷!
这一嗓子,把至公堂里正争得面红耳赤的众人全给震住了。
解缙挑了挑眉,率先撂笔走过来:诚甫兄,何卷能让你这大天官如此失态?
贺尧臣、曹鼎几个北籍考官也狐疑地围拢上前。
王嘉云嘴上还不依不饶:张部堂,莫不是又挑出哪个江南同乡的锦绣残篇了吧?
张信将朱卷地摊在正当中的公案上:诸位自己看!
解缙只读了三行,眼中便闪过惊艳之色:
涉沧溟之险,制百蛮之命。宋失之于姑息,元乱之于官榷……
好气魄!八股对仗严丝合缝,引经据典,字字来历,文辞之华丽,直追两汉相如、子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