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上六名部院郎官早没了先前的森严,有的暗暗揉膝,有的拿指甲抠着笏板,频频抬眼瞅向堂中。
于谦依旧阖着眼,神色安详,仿佛周遭林立的官袍、高悬的明镜、冷厉的目光,全是一场虚妄。
马御史嘴角渐渐浮起一抹讥诮。他侧过脸,与对角立着的给事中对视一眼。对方嘴角微撇,满眼幸灾乐祸。
两人心里门清:这哪是胸有成竹?分明是肚里没货,叫考题难住了,又叫三法司的威仪吓破了胆,骑虎难下,在这儿硬熬呢!
少年得志,终究是虚火。马御史冷笑,脚下酸痛似乎也轻了几分,好整以暇等着看这场大戏如何收场。
快两个时辰了,宣纸上依旧干干净净,连个墨点都没落。
正座之上,蜀王朱椿终于坐不住了。
他自幼博览群书,最是惜才,眼见于谦这般坐枯禅,额角竟沁出一层细汗。
这道死令是太子下的,若真交了白卷,今日这都察院的大门,于谦横着都出不去,直截挖个坑埋了!可埋了这厮,瑾丫头咋办?
朱椿眉头拧成死结,身子微微前倾。
咳,咳,咳。
声音不大,落在大堂里却如同三记惊堂木。
案后的于谦,睫毛轻轻一颤,像是睡醒了。
那一瞬,站在他身侧的马御史心头猛地一跳。
于谦缓缓舒出一口气,伸出右手,稳稳捏住横在笔山上的狼毫。
他没有揉纸,没有打草,连半张废稿都没铺。
狼毫在砚池边轻轻一顺,手腕悬空,毫尖骤然落在雪白的正卷之上!
唰!唰!唰!
笔锋过纸,发出蚕食桑叶般的密响,又疾又硬,如骤雨打在残荷之上。
马御史探长脖子,视线越过于谦瘦削的右肩,扎在宣纸第一行。
他本是带着满腹挑剔看过去的。只要有一字借音、一处失黏,或是起股破得牵强,他立刻就能在心里定这小子的死罪。
然而,当那行墨迹撞入眼帘的刹那,马御史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卷首之上,于谦提笔破题,赫然落下:
天下之大患,莫大于士大夫结同心以争浮名,而忘其一身之大节!
这是破题?胡闹!
八股取士,讲究代圣人立言,破题两句,向来含蓄温吞、不激不厉。
可于谦这一笔下去,哪有半点举子应试的规矩?
他这是把刀子反握过来,迎头捅向了天下士林!
什么叫群而不党?结党营私、争名夺利,是为党;坦坦荡荡、孤身立世,方为群!
他没有洗白自己究竟有没有。
他直接站上万丈高崖,俯视着贡院内外那些蝇营狗苟的攻讦之徒!
马御史呼吸粗重起来,不由自主往前挪了两步,靴尖几乎抵住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