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驷这回是彻底愣住了,半晌才苦着脸道:“殿下……这法子,万万使不得。”
“为何使不得?”
“殿下乃国之储贰,千金之躯!按制,殿下出巡,所过之处皆要提前清道、封街、设卡戒严。况且乡野之间道路泥泞难行,车马难进。
若照殿下所言,微服简从,走到哪儿发到哪儿,万一惊了流民,或是出了半分差池……那、那岂不成了儿戏?”
杨驷说出“儿戏”两个字时,声音压得极低,可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文堃听了却没有恼,只静静地看着他,慢慢问道:“杨同知,你是进士出身,又在部里历练过。孤且问你一句。”
“殿下请问。”
“你在刑部做主事的时候,可曾审过那些犯了案的穷苦百姓?”
杨驷点头道:“常年断狱,自然见过不少。”
“他们都犯了什么案子?”
杨驷回想了一下,答道:
“底层百姓涉案,十有八九不过是盗窃、抢夺、欠债人命,再就是灾年卖儿卖女、私贩盐铁之类。”
“那他们为什么要去犯案?”杨驷一时没接上话。
“孤在南京宫里读过刑部的题本,每年各省报上来的盗案、抢案,十之七八,都是活不下去的苦命人。”
文堃缓步走到杨驷面前,目光如炬,
“凡人但凡有一口饱饭吃,有一条活路走,谁愿意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去偷、去抢?”
他停了停,语气里多了一丝深沉:
“皇祖父平日里常给孤讲史。历代帝王之中,他老人家生平最厌恶的,便是汉武帝刘彻。”
杨驷心头微震。当今陛下仁厚爱民,厌恶穷兵黩武的苛虐之君,倒也在情理之中。
“刘彻好大喜功,为了他一个人的千秋功业,北击匈奴,南平百越,横征暴敛,生生打得天下户口减半,百姓十室九空!
他高高在上坐在未央宫里,眼睛里看见的是万国来朝的赫赫天威;可宫墙外头,老百姓易子而食,卖儿卖女,饿殍遍野,他看得见吗?!”
文堃声音陡然拔高,在堂屋里铮铮作响:
“西汉传到第四代,出了个刘彻。孤在大明,也是第四代,孤绝不做他那样的人!”
他盯着杨驷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凡是刘彻爱干的事,孤一样都不干!刘彻成年累月坐在深宫里指点江山,手指头在舆图上轻轻一点,便是万千将士暴骨于荒郊野岭。
孤偏不这么做!孤要走出深宫,走到这天下去亲眼看看!
刘彻要的是青史留名的功业,孤要的是活生生的百姓!刘彻的功业,是用天下苍生的尸骨堆出来的;而孤的功业,只要这天下百姓人人吃饱穿暖!”
杨驷垂首立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脸上的神情早已从方才的不以为然,化作了深深的震撼。
读书人最重大义名分,太孙这番肺腑之言,不啻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他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