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教授面露难色,低声道:
“回殿下,号舍年久失修,这窗纸年年糊,年年破。好在学生们……都年轻气盛,倒也扛得住。”
徐锟在后头撇了撇嘴,小声嘀咕了一句:
“扛得住?说得轻巧,冻不死罢了。”
文堃回头瞪了他一眼,徐锟连忙把嘴闭上。
一路走到最后一排,尽头是一间最破败的号舍,连门板都缺了一大块,只用半截草帘子勉强挡着。
文堃掀帘进去,只见床板上盘腿坐着个少年,正就着门缝透进来的微光读书。
那少年见突然闯进一屋子人,慌忙起身,手里的书册“啪”地掉在地上。
他手忙脚乱地弯腰捡起,紧紧抱在怀里,垂着头大气也不敢出。
“不用怕。”文堃声音很温和,“你叫什么名字?”
“回……回殿下,学生姓姜,名柏舟。”
“哪个姜?哪个柏舟?”
“姜太公的姜。柏舟,是《诗经·邶风》里的那个柏舟。”
文堃笑了笑:“‘泛彼柏舟,亦泛其流’。好名字。”
姜柏舟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局促地低下头去。
文堃打量了一眼他的床铺。
一床薄被比前头号舍的还要破旧,底下的稻草也薄得几乎露出了床板。
桌案上摆着一只粗陶碗,碗里剩着半块干硬的杂面饼。
“晚饭就吃这个?”文堃问。
姜柏舟嗫嚅道:“回殿下,学里每日管一顿午饭,晚饭……学生自己对付一口就行。”
文堃默然点头,转身出了号舍,又让沈教授领着去了膳堂。
膳堂不大,摆着十几张长桌,条凳七横八竖地靠着。
墙根下砌着两口大灶,灶膛里还压着暗火。
一个火工模样的老汉正蹲在灶前添柴,冷不防见这么多贵人进来,吓得慌忙站起,手里的干柴掉了一地。
文堃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案板,问道:“诸生每日的伙食,是个什么章程?”
沈教授叹了口气:
“回殿下,府学名下共有学田四百二十亩,每年收上来的租子约莫一百七十两。
刨去教官束修、日常纸笔、屋舍修葺,剩下能贴补到膳堂里的,分摊到每个生员头上,一日不过十五六文钱。”
“十五六文?”文堃重复了一遍,“能吃上什么?”
“白日里两个杂面馒头,一勺咸菜,隔三日能见着一回豆腐。唯有逢初一、十五,才在锅里添几块肉皮,熬一锅荤汤。”
文堃走到灶台边,伸手揭开大木锅盖。
锅里还剩着小半锅稀粥,清汤寡水,连沉底的米粒都数得清。
他把锅盖重新盖好,问道:“今日有肉吗?”
沈教授惭愧地摇了摇头。
文堃在膳堂里静静站了一会儿。外头起了晚风,顺着破窗缝呜呜地灌进来,把灶膛里的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等从膳堂出来,天色已经擦黑了。
明伦堂前的院子里,已经聚满了闻讯而来的诸生,黑压压一片,却鸦雀无声。
文堃拾级而上,站在明伦堂前石阶上,目光从一张张清瘦的脸上扫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