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标半晌没有说话,末了才缓缓道:
“三百万两,朝廷也养得起。可再过二代三代呢?老十一,你推算一下。”
朱椿道:“回陛下,臣依着近二十年宗室繁衍的数目,早就推算过了。三代之后,宗室人口当在三万四千口上下。”
殿中又是一静。朱桢“嘶”了一声:“三万四千?怎么这么多?”
“老十一,”朱标也坐直了些,盯着朱椿:“你是不是算岔了?”
朱椿苦笑:“岔什么岔?臣是按这些年实增的数目推的,算的只少不多。
目下连允熙都娶妻生子了,再过十年二十年,别说郡王,连镇国将军都一大堆了。
天授初年,宗室不过九百余口。到今年,已三千七百四十口。
二十年不到,翻了三倍还多。往后一代一代,只会更快。三万四千口,还是臣往保守里算了。
若是细算公主、郡主、县主,只怕五万都打不住。臣弟翻阅过前元记录,其封王之繁之滥,冠绝历代,宗室人口往上翻起来…”
朱标脸色已经不好看了,朱椿不敢再往下说了。
朱允熥垂着眼,从头到尾没吭声,脑子里却飞快转着。
三万四千口,一人一份禄米,一所宅第,婚丧嫁娶,吃穿用度,朝廷要养到何年何月?
他想起后世那些事。嘉靖年间,宗禄已经吃空了太仓,朝廷不得不硬着头皮削减宗禄,减了再减。
到了万历朝,许多远支宗室,几十年领不到一粒宗米,穷困潦倒的多得是。
有人没钱贿赂宗人府,名字压根登不上册;有人三十岁娶不起妻;有人四十岁嫁不出去;还有人索性落草为寇,占山为王,打家劫舍。
到了明朝大厦倾倒,皇室子弟先被李自成、张献忠杀,后被多尔衮杀。杀了一遍又一遍,杀得人头滚滚,杀得血流成河。
狼奔豖突,惨叫连连。男的作刀下鬼,女的卖入勾栏院,哪里还有半分天家贵胄的尊严?
朱标沉默了很久,缓缓道:“朝廷眼下还养得起宗室。可再过二代三代,一口气全压在朝廷身上,那就不是养得起养不起的事了。”
他看向朱桢、朱椿:“到那时候,你要么让人勒紧裤腰带吃这份累,要么就得削他们的禄。可削禄,那就是把自家子弟逼到绝路上。”
他喝了口茶,继续道:“朕不是要削谁的爵,也不是要改祖制。该亲王的,还是亲王;该郡王的,还是郡王。朕只是想着,未雨绸缪,总比装聋作哑强。”
朱桢听罢,沉吟着开口:“陛下这意思,是要给宗室子弟寻条出路?”
朱标道:“正是这个理。”
朱桢想了片刻:“宗室出海,前头有高煦。科考入仕,有允熙作先例。
但这终究是少数。若要成制,还须慎之又慎。臣以为,可先拣几家愿意的试上一试,看成效再说。”
朱标点了点头:“朕正是这个意思。今日与你二位通个气,你们先与众兄弟议一议。都是自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拿个合情合理的章程出来。”
朱桢、朱椿应了声是,躬身退了出去,两人走出乾清门,便低语起来。
开国四十几年了,宗藩的弊端早就显现了。人人都知道长此以往不是个事,但真动手改,还是让人发怵。
出路是那么好寻的么?出海?那可是九死一生的事?科考?谁受得了寒窗苦读的苦?
庆寿宫里,徐妙锦和徐令娴早各自忙去了。
朱文堃和宝庆一左一右挽着朱元璋胳膊,笑吟吟坐在榻上。
任氏和傅氏坐在对面锦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