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在南京有一处别院,藏在城南背静巷子里,院墙不高,收拾得却齐整。朱允熥到时,酒菜早已备下了。夜风把酒肉香送得满院都是。朱高煦二话不说,抓起酒壶给自己满上一碗,仰头灌了大半,碗往桌上一墩,目光直直落向对面。咦——他拖了个长音,我想起来了!当初谁说的,极东之地真有其事,就倒着爬三圈的?朱高炽夹了一筷子酱牛肉送到嘴边,不紧不慢嚼着:我没说。朱高煦手指着他,你心虚啥?我说你说了吗?世子殿下,怪不得你老人家长了一身肉,原来是食言自肥呀!济熿地笑了出来。朱高炽面不改色:我那叫激将法。不激你,你能去吗?朱高煦呸了一声,你浑身上下,就属嘴最硬。说罢,抬手就往济熿肩上一拳:你这夯货!别光顾着笑!快跟咱们太子爷说,你也想去极东逛逛,好混个蛮王当当。济熿嘿嘿笑着搓了搓手,转向朱允熥:太子爷,您说成吗?朱允熥端着酒碗,眼神他从脸上扫过:想去就去,谁扯你腿了?济熿连连点头:哎,有太子爷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朱高煦斜了高炽一眼,嘴角一挑:哎,其实我最想你去。朱高炽了一声,翻了个白眼:你不是最瞧不上我吗?看不上归看不上。朱高煦灌了一大口酒,嗓门更亮了,我那一营人,除砍人的,就是放铳的。济熿去了,顶多再添一个粗坯,能顶什么大用?他放下碗,直视着朱高炽,那眼神少了几分玩笑:可你老人家不一样,虽说又怂又怕死,又贪图安逸,又爱偷奸耍滑…你骂人还带排比的?朱高炽了一声。朱高煦笑道:“但你这脑袋瓜子,是咱老朱家最好使的。能写会算,能说会道,还贼有心眼。真想把那地方经营起来,光靠蛮干不行,得有个人帮我合计,帮我算账,帮我想辙。这个活儿,非你莫属。济熿听热闹不嫌事大,使劲撺掇:高炽,去么去么,咱们一块儿去!朱高炽懒得搭理他,低头夹菜,仿佛没听见。朱高煦见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又提起了别的事:哎,我跟你们说,我这次去,可是见着好东西了。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阿兹特克那地方,有一种棉。朱高炽挑了挑眉,“棉有啥稀罕的?中原就有。”你知道个屁!世子爷!朱高煦呲了呲牙,脸上露出不屑的表情,咱们中原的棉,纺出来的布又粗又硬,穿身上硌得慌。人家那个,能织出跟云一样白的布来。我见过他们的人穿过,白得发亮,拿手一摸,跟水似的滑,比你身上这绸缎都不差。朱允熥目光落在酒面上,“那你咋不弄点种子回来?”朱高煦两手一摊:我一个粗坯,抡刀砍人还行,你让我跟那些阿兹特克人谈买卖,套近乎,我哪行?你给我派一个刘伯温过去!刘伯温?朱高炽了一声,你倒会挑人,你带几个人去青田挖。朱高煦一拍桌子,“你少给我阴阳怪气!你以为你不去,就没人去啦?只要官位给得足,头甲进士都请得动。”朱允熥低头饮了口酒,脑子里已经转过王骥,此人学问渊博,奇计百出,行事果决狠辣,正是合适人选。月色渐渐偏西。几个人喝得东倒西歪,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高炽叫来小厮,把三人搀去厢房,自己站在院子里,看着月亮。两个时辰睡得极浅。天刚蒙蒙亮,朱高煦就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喊:起来起来!看种子去!别跟死猪似的!四个人用井水匆匆洗了把脸,出了别院,往户部仓库去。东城仓房门口两个老吏见太子和几位王爷到了,慌忙行礼。朱高煦大步走在前头,直奔最里头那排木架。木架上搁着几百只大箱子,箱口全敞着。在这儿。他拍了拍箱子,土豆、红薯、玉米,都在这儿。这点货,是老子拿命换来的。朱允熥走过去,抓起一把金黄饱满的玉米,在掌心里沉甸甸的。他拈起一颗,搁进嘴里嚼了嚼。这玩意儿能吃?朱高炽在旁边问。朱允熥点头:晒干了,磨成面,能蒸窝头。”济熿也抓了一把,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嘀咕道:就这么个小玩意儿,耗了十年功夫,上百万两雪花银?你懂个屁!朱高煦白了他一眼,我在极东亲眼看着它疯长,那边人全靠这几样东西活命!朱允熥把那把玉米搁回箱里,又转到旁边那口箱子前。这一箱装的是土豆,个头不算顶大,但圆滚滚的,表皮泛着淡黄,沾着一点干泥。朱允熥拿起来掂了掂,又翻了一面,看了好一会儿。这个,怎么种?你会吗?朱高煦一听,眼睛就亮了,凑上来连说带比划:好种!比玉米还省事!我跟你讲,土豆这东西,不用一颗一颗下地,切成几块,每块留个带芽眼的,往土里一埋,盖两指厚的土,浇点水,它自己就发芽了。,!这就完了?朱高煦一拍手,这玩意好伺候,你不用管它,它自己在地底下就能长。过个把月,上头冒出一蓬绿叶子,等下头块茎长成了,刨出来,一窝能搁好几个。他见众人齐刷刷看着他,越说越来劲:我一开始也不会。后来是山南那部落的丫头教我的。那丫头,叫亚米,才十五六岁,手底下却有分寸得很。她教我,种之前得先把地里石头捡干净,不然长出来是歪的。垄要起得高些,雨大了才不会沤烂。他说到兴处,蹲下来,拿手在箱边比划起种地的样子。朱允熥又走到第三口箱子前。这一箱装的是红薯,细长带须,表皮泛着淡淡的红。朱高煦又凑过来,这个更好种。比土豆还皮实!你把它搁暖和点的地方,它自己就出芽。出了芽,掐下来,往土里一插,它就活了,压根不用整块下地。他张开双臂比划了一下:黑土营那一片,种了几百亩红薯。我走的时候叶子绿油油的,都漫到脚脖子了。亚米说,半亩能刨出好十几筐来。朱允熥点了点头,把红薯搁回箱里,拍了拍手上的土。这三样,玉米、土豆、红薯,一个顶一个。西北那种风沙大的地方,种玉米。东北那种冷得早的地方,种土豆。中原坡地、南方旱地,种红薯。对对对!朱高煦一拍大腿,你咋啥都知道?朱允熥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玉牒上面,该给你单开一页了。朱高煦一愣:啥?玉牒单开?就我?“民以食为天。”朱允熥拍了拍他肩膀,你这功劳,堪比神农尝百草。朱高煦难为情地挠挠头:写就写呗,反正又不是我自个儿要写的。”:()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