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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6章 月圆之夜(第1页)

天授十四年八月十三,夜风从松林间穿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月亮升到檐角,满院子都是银白色的光。朱元璋坐在廊下,一张竹椅,一壶茶。吴谨言跟往常一样,站在三步开外,拂尘搭在臂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再过两天就是中秋。往年这时候,宫里早就热闹起来了。今年却清静得可以。“老吴。”“皇爷。”“标儿说什么时候上山?”“回皇爷,陛下说天黑前一定到。这时辰,怕是已经出了朝阳门了。”朱元璋低头看了看案上那碟月饼,御膳房昨儿送来的,他一块也没动。山道上终于响起脚步,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从松影间转了出来。朱标走得有些急,手里攥着一只竹筒,身后跟着四名侍卫,到了行宫门口便停住了。吴谨言迎上前去,躬身叫了声:“陛下”。朱标摆了摆手,快步走到廊下,在朱元璋对面坐下来。“怎么这么来得晚?”朱元璋问。朱标把竹筒搁在案上,“傅友文抓着儿臣不放,说给鞑靼人的粮食数目太大,怕秋税填不上。臣好说歹说,才把他安抚住。”“傅友文那老抠门。”朱元璋哼了一声,“三十万石粮就把他心疼成这样?西征那会儿,他也没这么抠过。”朱标笑了笑:“那会儿是打仗,他不敢说。如今仗打完了,就开始心疼起家底来了。”朱元璋目光落在竹筒上:“老四怎么说?”朱标道:“老四说,阿鲁台如今是连条狗都不如了,愿意替朝廷剿灭沙狐。其部所缺火铳,由朝廷拨给,共三千六百支,分三批交付。另拨粮三十万石,盐八千斤,铁锅一千二百口,布两千匹,充作军资及部民生计。阿鲁台接受朝廷册封,称忠义王,其妻妾子女尽居北平,由朝廷保护。鞑靼境内驿道已开工,每六十里设一驿,配水井两口,屋四间。”朱元璋道:“都典妻押子了,看来阿鲁台是真的山穷水尽了。鞑子当年何等张狂,才几十年到了这个地步。”朱标笑道:“草原上的狼要是不饿,是不会向人摇尾巴的。这几年塞北奇寒,白灾一场接一场,牲口冻死十几万头。他再不抱朝廷大腿,自己就垮了。”朱元璋想起洪武往事,蒙古人那时多凶啊,马快,刀快,来去如风。他们有强弓硬弩,有火炮,有火铳,有投石机,要什么有什么。徐达,常遇春,李文忠,冯性,傅友德,沐英,蓝玉,那么多悍将轮番披挂上阵,举着刀跟鞑子对砍,漫山遍野都是马嘶声,喊杀声。夜风从松林间穿过来,把廊下灯笼微微摇晃。朱元璋忽然问:“文堃呢,那小子在顺义,闹出什么幺蛾子没有?”朱标笑了:“正要给爹说这个。那孩子写的家书,儿臣带来了。”朱元璋接过来,先端详了一会儿,只见上面写得满满当当的,开头是:“祖父大人安好,曾祖父大人可好,孙儿在顺义一切安好,甚勿挂念”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讲他当县令的事。朱元璋看了几行,实在看不清,吴谨言接过去,唤了一个十六七岁小内侍来念。“孙儿头一日到任,第二日便去四乡看庄稼。城南那片地,旱得裂了缝,麦秆子蔫头耷脑的。孙儿找了几户老农问,说是因为渠年久失修,水引不过来。孙儿当场就定了个章程,征调民夫修渠,孙儿自己也去挖了两丈土。老农说,从来没有县太爷亲自挖土的。孙儿说,太孙都挖了,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后来渠修通了,孙儿脚上磨出两个泡,看着水渠哗哗流,比什么都值。孙儿跟老农学了一招,种麦子之前,要先把地里的石头捡干净,收成能多两成。”“嗯嗯嗯,知道劝农劝商了。”朱元璋连连点头,又往下听。“孙儿还断了一桩案子。是一个老妇人,告她儿子不孝,把她养老田偷偷卖了。孙儿传了那儿子来,问他为什么要卖田。那儿子说,赌输了急用钱。孙儿问他,你赌输了,用你娘的田来还?他说他娘就他一个儿子,田早晚是他的。孙儿说,好,那这田不是你的,是你娘的。她不给你,你就不能卖。你要是再敢打这田的主意,我就把你送到北平修城墙去。那儿子被吓住了,当场磕头认错,把田契还给了他娘。我正要打他,他娘又哭哭啼啼,跪下求我。诶!这都什么事啊?”朱元璋看到这儿,拍着大腿叫道:“慈母多败儿!这种孽子就是硬生生惯的!”那小内侍又念道:“孙儿在顺义收了个徒弟,是个十岁的放牛娃,天资聪颖,过目不忘。孙儿教那孩子认字,打算明年荐他去县学。”朱元璋又品评一番,“嗯,这混小子也知道惜才了,有人君的气度了。”小内侍又念开了。瞻基如何缉盗,抓住一个采花贼,五花大绑游街,一县之人叫好,送了旌旗到县衙来;,!于谦如何丈量田亩,如何均平赋役,当地富户如何抵赖,如何被揭穿;常昇如何唠叨不休,如何一天到晚盯得人动弹不得。院子里安静极了,朱标听得入神。月亮悄悄升到了中天,文堃长长的信终于念完了。吴谨言以为老头子睡着了,正准备往他身上搭张薄毯,朱元璋却忽然开了口:“标儿,咱昨晚做了个梦。梦见咱回了大本堂。那儿跟从前一样,桂花开着,一群孩子在里头读书。有济熺,有尚炳,有权儿,还有允熥那小子趴在案上打盹。允煊还小,蹲在门槛上玩陀螺。咱站在窗外头听墙根,听着听着,心里高兴得很。可咱数来数去,总觉着少了谁。”他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咱想啊想啊,一拍脑袋,可算是想起来了,高煦那小子不在!”廊下灯笼又晃了一下,朱元璋眼睛里像是蒙上了一层雾。“咱到处找他,先到校场,又到书房,连他娘屋里都去看了,逢人见问,却哪也没有…咱急了,大喊‘高煦——高煦——’然后咱就醒了,记起他去了极东…”他的喊声苍凉而急切,尾音拖得老长,是真的在找孩子。“爹,”朱标叫了一声,“您这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朱元璋似乎没听见,低下头自言自语:“那混小子,到底跑哪去了啊?到底啥时候能回来啊?”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月亮在天上又圆又亮,可月亮底下缺了一个人。朱元璋长长叹息一声,喃喃低语着,没人能听清说些什么。:()洪武嫡皇孙:家父朱标永镇山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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