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猪肉的风波过去三天,刘家屯来人了。来的是刘老舅——刘翠花和刘三柱的亲舅舅,刘家屯的老户,今年六十三了。老头穿一身灰布棉袄,袖口磨得锃亮,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帽耳朵支棱着,左边那扇比右边低半寸。他骑着一辆二八大杠,从刘家屯骑到靠山屯,四十里路,骑了两个多钟头。班车都没坐,自己骑来的。刘三柱蹲在翠花坊车间门口,正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叠。听见自行车铃声,抬起头,愣住了。“舅?”刘老舅把自行车支在翠花坊门口,车梯子一插没半截。他没看刘三柱,仰着脖子瞅翠花坊那块匾。“翠花坊。”他念出声来,点点头,“这字写得不赖。”刘三柱站起来,把那截红绸子攥进手心里。“舅,你咋来了?”刘老舅没答。他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掸了掸灰,扣回头上。“来看看你。”三嫂刘翠花从车间探出头,手里还攥着炒锅铲子。看见刘老舅,铲子差点掉地上。“二舅?”刘老舅看着她。“翠花,你瘦了。”三嫂把铲子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走到刘老舅跟前,把那顶歪了的狗皮帽子扶正。“二舅,你咋不捎个信儿?俺让三柱去接你。”刘老舅摆摆手。“接啥接?俺又不是七老八十走不动道。”他顿了顿,“听说三柱进山扛了头野猪,二百多斤?”三嫂看了刘三柱一眼。“嗯。”“还听说三江在合作社门口闹事,让翠花骂了?”三嫂没说话。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刘老舅没再问。他把自行车推进翠花坊院子里,支好。“三柱,”他没回头,“你带俺去瞅瞅那头野猪。”刘三柱把红绸子掖回裤腰里。“舅,野猪分了,肉没了。”“骨头呢?”“骨头在王建国那,熬汤呢。”刘老舅转过身,看着外甥。四十四岁的刘三柱,鬓角白了,穿着那身藏青色劳动布工作服,袖口挽了两折,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衬衣领子。“那带俺去瞅瞅你干活的地方。”刘三柱愣了一下。“舅,车间热……”“热怕啥?俺又不是纸糊的。”刘三柱低下头。“……中。”翠花坊车间里,炒锅正转着。刘三柱站在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三分半钟,关火,筛砂,出锅。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刘老舅背着手,站在炒锅旁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三柱,”他开口,“这锅榛子,是你炒的?”刘三柱把铁筛搁下。“嗯。”刘老舅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点点头。“香。”他把壳屑拍掉。“比你姐炒的还香?”刘三柱没敢答。三嫂站在门口,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二舅,三柱现在是翠花坊的头锅师傅。俺分店的锅,都是他掌着。”刘老舅没说话。他把车间里里外外转了一圈,看了炒锅、包装机、成品库,又仰着脖子把那块匾看了好几遍。“翠花,”他开口,“这匾是杨振庄给你挂的?”三嫂点点头。“这人,中。”刘老舅在靠山屯待了一天。中午,三嫂张罗了一桌子菜,把杨振庄、王建国、孙铁柱都请来了。刘老舅坐在炕头,把那杯散白干端起来,对着窗户照了照。“好酒。”他抿了一口,“比刘家屯供销社的散白干强。”杨振庄坐在他对面,陪了一杯。“刘家屯的酒也不赖,俺喝过。”刘老舅看了他一眼。“你喝过?”“嗯。那年去刘家屯收山货,在供销社打了一斤。”刘老舅点点头。“那供销社的掌柜是俺本家侄子,人实在,不掺水。”杨振庄又陪了一杯。刘老舅把酒杯放下。“杨主任,俺今儿个来,不为别的。”他顿了顿,“三柱在你们合作社干得咋样?”杨振庄把筷子搁下。“干得好。翠花坊的炒锅,他现在掌头锅。去年分红拿了四十二块,今年能翻一番。”刘老舅没说话。他看着坐在炕梢、低着头不吭声的刘三柱。“三柱,你自个儿说,你干得咋样?”刘三柱抬起头。“舅,俺……俺干得还行。”“还行是啥样?”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俺姐说,俺炒的榛子比她炒的还香。”刘老舅看着他,看了很久。“中。”他把酒杯端起来,“你娘要是活着,听见这话,不知道多高兴。”刘三柱低下头。他把围裙边攥得更紧了。刘老舅把酒杯放下。“三柱,你出来,俺有话跟你说。”刘三柱跟着刘老舅走到院子里。老舅站在枣树下,把狗皮帽子摘下来,搁在树杈上。“三柱,你娘临走那几天,拉着俺的手,说二哥,你帮俺看着三柱,别让他再赌了,别让他再欠人家钱了。”,!刘三柱低下头。“俺答应了。”刘老舅顿了顿,“可俺没看好你。你在县城混了十来年,偷鸡摸狗、赌钱欠债,把娘活活气病了。你娘没的时候,你不在跟前。”刘三柱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得指节泛白。“舅,俺……”“你听俺说完。”刘老舅打断他,“俺以为你这辈子就这么完了。可你姐把你从泥里拽出来了。”他看着刘三柱。“三柱,你姐不容易。她嫁进杨家三十二年,头二十年让人瞧不起。后来她自己立起来了,翠花坊那块匾,是她拿命换的。”刘三柱没说话。“她把你也拽起来了。你炒榛子、进山扛猪、分肉给三江——俺都听说了。”刘老舅顿了顿,“三柱,你娘在天上瞅着你呢。”刘三柱蹲在枣树下,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他没哭出声,肩膀一抽一抽的。刘老舅站在他旁边,没说话。过了很久,久到日头从头顶挪到西边,刘老舅才开口。“三柱,你起来。”刘三柱站起来,把那截红绸子攥进手心里。“你记住,”刘老舅看着他,“你是刘家的儿子,也是靠山屯的人。往后好好干,别给你姐丢人,别给你娘丢人。”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攥得更紧了。“舅,俺记住了。”刘老舅点点头。他把狗皮帽子从树杈上摘下来,扣在头上。“俺回去了。”刘三柱愣住了。“舅,你不住一宿?”“不住。”刘老舅把自行车推出翠花坊院子,“家里还有事,你舅妈一个人忙不过来。”他跨上车,蹬了两脚。“三柱,过年带点开口笑回来。你舅妈稀罕吃。”刘三柱站在翠花坊门口,望着老舅的背影。自行车骑出屯子口,拐过老槐树,消失在二道岭的方向。他把那截红绸子从裤腰里拽出来,攥进手心里。“舅,”他没出声,在心里说,“俺过年回去看你。”三嫂站在他旁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三柱,你舅这辈子,没夸过几个人。”刘三柱没说话。“你姥爷活着那阵儿,你舅最看不上的人就是俺爹。”三嫂顿了顿,“可他今儿个夸你了。”刘三柱把那截红绸子攥得更紧了。“……姐,俺知道。”傍晚,杨振庄在合作社办公室算账。若兰把今天的账目搁在桌上。“爹,刘老舅来了,翠花坊没留饭?”杨振庄把钢笔搁下。“留了,你三娘做了八个菜。你刘老舅没吃,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若兰把钢笔拧开。“爹,刘老舅来干啥?”杨振庄没答。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墙边拿过来,搁在膝盖上。“来给三柱认亲。”若兰愣了一下。“认亲?”“嗯。”杨振庄把鹰杆攥紧了些,“三柱从刘家屯出来十几年,头一回有人从刘家屯来看他。”他把鹰杆靠在墙边。“这人,是他舅。”若兰没说话。她把钢笔帽拧上。窗外,暮色四合。翠花坊的炒锅歇了,榛子林的麻雀归巢了。杨振庄站在窗前,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把结了厚霜的玻璃窗推严实。他站了很久。:()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