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九年二月初九,惊蛰。长白山没打雷,下了一场齐膝深的大雪。这雪下得怪。头天傍晚还是响晴天,西边烧了一大片火烧云,老辈人蹲在墙根抽烟,说“早烧阴,晚烧晴,半夜烧云雪封门”。果然,后半夜北风起来了,鹅毛片子铺天盖地往下砸,砸到天亮都没停。三嫂刘翠花卯时推开车间门,一脚踩进雪窝子里,拔出来时乌拉(东北防寒鞋)里灌满了雪沫子。她站在门口骂了半刻钟老天爷,骂完又把围裙系紧,招呼刘三柱生火炒锅。“三柱!甭管雪多大,开口笑一锅不能少!老马那头催货催得火上房!”刘三柱从车间探出头,帽檐上挂着霜,眉毛胡子白了一圈。“姐,俺知道了!”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窗外,雪还在下。杨振庄是寅时醒的。他没点灯,摸黑把棉袄披上,坐在炕沿边听外头的风声。继业睡在他旁边,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轻又匀,嘴角挂着一线亮晶晶的口水印子。王晓娟侧过身。“他爹,这雪下得邪乎,今儿个还进山不?”杨振庄没答。他把烟从炕头摸过来,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黑暗里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很快被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抽散了。“进。”他把烟头在炕沿边碾灭,“猎队定的是今儿个春训。雪大才好学认蹄印。”他顿了顿。“继业也该进山了。”王晓娟没说话。她把被角往上拽了拽,盖住儿子露在外头的脚丫子。“……中。”辰时正,雪小了些。野狼沟口的老榆树下,猎队的人已经到齐了。王建国头一个到的。他把那只小鹰架上鹰杆,蹲在人群外头,鹰杆戳在雪地里,另一头抵着膝盖。鹰歪着头,琥珀色的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沟深处那片白茫茫的林海。孙铁柱第二个到。他扛着那把老扫帚,蹲在王建国旁边,把扫帚头搁在膝盖上,一根一根拔粘在上头的苍耳——这季节没苍耳,他拔的是去年秋天粘上、在扫帚缝里猫了一冬的干枯籽粒。李二虎骑着自行车从二道沟赶来,车后座绑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猎队今儿个要用的套索和诱饵。他跳下车,车梯子支进雪里,一插没半截。王老五来了。赵铁锤来了。刘三柱跟在三嫂翠花后头,腰里别着那两根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绸子——不是扭秧歌用的,是他姐说“进山系红绸子避邪”,他就系上了。猎队十七个磕过头的徒弟,来了十五个。两个年过六十的老猎户腿脚不利索,杨振庄没让他们来。还有一个人。继业。六岁的娃,穿着他娘新做的靛蓝棉袄,领口系得严严实实,头上扣着狗皮帽子,帽耳朵耷拉下来,把两边脸蛋捂得严丝合缝。他站在人群最末,怀里抱着那根楸木鹰杆。杆太长了,他抱着费劲。可他把杆抱得紧紧的。杨振庄站在老榆树下,把猎队今儿个春训的安排说了一遍。“今儿个不学下套,不学架枪。”他顿了顿,“学认蹄印。”他把目光落在儿子身上。“继业,你出来。”继业把小脸从帽耳朵里探出来。他抱着鹰杆,一步一步走到人群中央。雪很深,没过他的小腿肚子。他走得很慢。可他把每一步都踩实了。孙铁柱蹲在雪地里,把手掌贴在地面上。“继业,你瞅。”他拨开一蓬被雪压弯的枯草,露出雪地上几枚模糊的印子。“这是狍子。”继业蹲下身子,把小脸凑近了。印子不大,两瓣,前端尖尖的,边缘被雪水泡得有点化。“孙叔,”他仰起脸,“你咋知道是狍子不是鹿?”孙铁柱闷声闷气。“鹿蹄印比这大一圈,走起来八字步,后蹄印压前蹄印一半。狍子蹄印窄,后蹄印压前蹄印三成。”他顿了顿。“你老蔫爷爷教的。”继业低下头。他把那几枚蹄印看了很久。“……俺记住了。”杨振庄站在人群外头,把那根鹰杆戳在雪地里。他没上前。王建国蹲在旁边,把那只小鹰从臂上接下来,让它蹲在自己膝盖上。“振庄哥,”他压低声音,“继业才六岁,头回进山就学认蹄印,能行不?”杨振庄没答。他把鹰杆从雪里拔出来,又戳进去。拔出来。戳进去。“……能行。”雪地上多了十七枚狍子蹄印。这是王建国带着猎队现赶的。狍子是从野狼沟口外头撵进来的,三头,一大两小。猎狗把狍子赶过这片雪地,蹄印密密麻麻,像谁在宣纸上盖了半天气的章。王建国蹲在雪地里,一根树枝指着那些印子。“继业,你瞅瞅,哪几枚是公狍子,哪几枚是母狍子?”,!继业把小脸凑近了。他瞅了足足三分钟。“这枚。”他指着其中一枚略大些的,“这是公的。”王建国愣了一下。“为啥?”“它踩得深。”继业把小脸绷紧,“公狍子沉。”王建国没说话。他把树枝插在雪地里,站起来。“振庄哥,”他没回头,“这孩子眼神……真跟老蔫叔一样。”杨振庄把鹰杆攥紧了些。午时,雪彻底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野狼沟口的雪地上,明晃晃的刺眼。猎队的人在老榆树下拢了一堆火,把带的干粮热上。继业蹲在火堆边,把那根鹰杆戳在雪地里。他不饿。他把今儿个认的那些蹄印在心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狍子蹄印窄,鹿蹄印宽。公狍子蹄印比母狍子深三成。后蹄印压前蹄印,压得越多,跑得越快。他把这些一样一样记进脑子里。像老蔫爷爷把那些规矩记进心里一样。孙铁柱蹲在他旁边,把一块烤热的粘豆包递过来。“继业,吃。”继业接过来,咬了一口。豆馅烫嘴,他龇着牙,舍不得吐。“孙叔,”他咽下去,“老蔫爷爷当年教你认蹄印,也这么教的?”孙铁柱闷声闷气。“嗯。”“你学了多久?”孙铁柱想了想。“三年。”继业把小脸绷紧。“俺只用一年。”孙铁柱没说话。他把烟袋锅点上,抽了一口。烟雾在雪地上空聚成一团青灰色的云,很快被北风抽散了。“中。”他说。未时,猎队往野狼沟深处走了二里地。雪太深,走不动。王建国带着人在前头蹚路,一脚下去没膝盖,拔出来费半天劲。李二虎把自行车扔在老榆树下,深一脚浅一脚跟在后头,嘴里骂骂咧咧。“这雪,比俺二道沟还邪乎!”孙铁柱闷声闷气。“野狼沟的雪,年年都比外头厚。”他把老扫帚扛上肩,扫帚头在前头扫雪开路。继业跟在他后头,踩着他扫出来的脚印走。一步一个坑。他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杨振庄走在最后。他把猎枪背在肩上,枪口朝下,保险关着。这枪跟了他二十年,枪托磨出了包浆,可今儿个一发子弹都没带。不是春训。是带儿子进山认路。他望着前头那个小小的身影。六岁的娃,穿着靛蓝棉袄,狗皮帽子扣得严严实实,一步一步踩在孙铁柱的脚印里。他把枪带往上拽了拽。……老蔫叔,您瞅见了不?申时正,猎队在一处山洼停下来。王建国蹲在雪地上,把一蓬枯草扒拉开。“继业,你来瞅。”继业蹲下身子。雪地上有几枚蹄印,比狍子的大一圈,边缘清晰,后蹄印深陷进雪里,前蹄印浅了一半。“这是啥?”王建国问。继业瞅了很久。“……鹿?”王建国没答。孙铁柱在旁边闷声闷气。“你再瞅瞅。”继业把小脸凑近了。蹄印前缘有两道浅浅的划痕。他忽然想起老蔫爷爷讲过的一句话。“野猪的獠牙——走路时蹭地,蹄印前头有两道杠。”他把小脸抬起来。“这是野猪。”王建国把树枝插进雪里。“多大?”继业又瞅了瞅。“二百来斤。”“公母?”继业不说话了。他蹲在那几枚蹄印前,把小眉头拧成一团。蹄印边缘没有小蹄印跟着。没有崽。母野猪带崽时,小崽的蹄印会密密麻麻跟在母猪蹄印旁边。这枚蹄印孤零零的。“公的。”他说。王建国站起来。他把那根树枝拔出来,扔进雪地里。“振庄哥,”他没回头,“这孩子用不了一年。”他把鹰架上肩。“老蔫叔要是瞅见……不知道多高兴。”杨振庄没说话。他把那根楸木鹰杆从雪地里拔出来,扛上肩。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他把鹰杆攥紧了些。酉时,天色暗下来。猎队从野狼沟撤出来。雪又下起来了,不大,细盐粒子,簌簌地洒在老榆树的枝丫上。继业走不动了。他蹲在雪地里,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小脸埋进棉袄领子里。“爹,”他闷声闷气,“俺歇一会儿。”杨振庄蹲下身子。他把儿子抱起来,让他骑在自己脖子上。继业趴在爹头顶,小手攥着爹的帽耳朵。他把今儿个认的那些蹄印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狍子。鹿。野猪。公母。大小。快慢。他把这些一样一样收进脑子里。像老蔫爷爷把那些规矩收进心里一样。“爹,”他低下头,“俺今儿个学得好不?”,!杨振庄没答。他把儿子往上托了托。“……好。”继业把小脸埋在爹头顶。他没再问。暮色四合。野狼沟口的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大的,是杨振庄的。小的,踩在大脚印里,歪歪扭扭的,像刚学走路时留下的印子。雪还在下。把那串脚印慢慢盖住。盖得很慢。像舍不得。晚饭是王晓娟做的猪肉炖粉条。继业吃了两大碗,碗底舔得锃亮,把小肚子撑得溜圆。他趴在炕沿边,把那根鹰杆抱在怀里,眼皮打架。“爹,”他困了,声音黏糊糊的,“明儿个还进山不?”杨振庄把烟点上。“不进。”“后儿个呢?”“不进。”“大后儿个呢?”杨振庄没答。他把烟头在炕沿边碾灭。“继业,你先把今儿个学的记牢。”继业把小脸埋进鹰杆里。“……中。”他睡着了。杨振庄坐在炕沿边,把儿子怀里的鹰杆抽出来。杆太长了,继业抱着睡不踏实。他把鹰杆立在墙角。和老套筒猎枪并排放着。和那根老蔫叔传下来的楸木鹰杆并排放着。三根杆,高矮不一。最矮的那根,杆身还是新的,榫头还没磨出包浆。他把手贴在那根新杆上。贴了很久。窗外,雪停了。月亮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榛子林白皑皑的雪冠上。他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往里挪了挪。君子兰又蹿出新叶了。厚墩墩的,绿油油的。他把掌心贴在叶片上。叶凉凉的。他把手收回来。“老蔫叔,”他没出声,在心里说。“继业会认蹄印了。”风从北边吹来。呜呜咽咽的。他把那扇结了霜的玻璃窗推严实。站了很久。:()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