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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若菊省城夺状元寒门才女报春晖(第1页)

一九八八年七月初,长白山进入了盛夏。榛子林的叶子厚墩墩地绿着,荒山沟的沙棘苗蹿到齐腰深,紫穗槐的花穗谢了,结出一串串扁豆似的嫩荚。翠花坊车间的排烟罩从早响到晚,开口笑榛子的香味被热风推着,飘出二里地还带着焦酥的锅气。刘三柱站在炒锅前,温度计指针稳稳指着一百八十度。他把铁筛里的榛子倒进热砂。铲子翻动,砂粒哗哗作响。三分半钟。关火,筛砂,出锅。榛子在笸箩里滚了两滚,壳儿噼啪裂开,露出金黄油亮的仁儿。三嫂刘翠花站在他身后,围裙系得板正。她捏起一颗,掰开,放进嘴里。嚼了三下。“成了。”她把围裙边松开。刘三柱没回头。“姐,今儿个初七。”三嫂愣了一下。“初七咋了?”刘三柱把铁筛搁下,在围裙上蹭蹭手。“若菊今儿个从省城回来。”三嫂把捏剩的半颗榛子仁塞进嘴里。“你咋知道?”“若兰姐打电话到合作社,俺接的。”刘三柱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车间门后的钉子上,“说是数学竞赛成绩出来了,俺没敢细问。”他顿了顿。“振庄哥一早就去县里接站了。”三嫂没说话。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攥紧了。七月初七,小暑。班车从省城开到县城六个钟头,从县城开到靠山屯还得俩钟头。杨振庄早上五点就起来了。他把那件藏青色中山装从柜子里翻出来,熨平,挂在门后。中山装是去年省里开劳模表彰大会时做的,统共穿过三回,领口袖口还跟新的一样。王晓娟在灶房忙活,锅铲翻飞,油锅滋滋响。“他爹,你穿这身不热?”杨振庄没答话。他把中山装从门后摘下来,套上,系好纽扣。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小脸枕在胳膊上,看他爹对着镜子把领子翻来覆去地弄。“爹,”他奶声奶气地问,“你相亲去呀?”杨振庄没理他。王晓娟从灶房探出头,憋着笑。“继业,你爹接你四姐去。”继业把小脸从胳膊上抬起来。“四姐?四姐不是上学去了吗?”“上学回来。”王晓娟把锅里的荷包蛋翻了个面,“你四姐考完试了,放暑假。”继业眨巴着眼睛。他四姐若菊,今年十四,在省城念重点高中。继业没见过几回四姐。四姐上学早,回家晚,每回回来都给他带好吃的——动物饼干、大白兔奶糖、县城百货大楼才买得到的巧克力板。他把那些糖纸一张一张攒着,压在枕头底下,睡觉前摸一摸。“爹,”他从炕上爬起来,“俺也去!”杨振庄把中山装的领子弄平了。“去换衣裳。”继业蹬蹬蹬跑到炕柜边,把他娘过年做的那件白布小褂翻出来,扣子系歪了一颗。他站在门口等他爹。杨振庄蹲下身子,把儿子扣歪的扣子重新系好。“继业,”他开口,“你四姐这回是去省城参加竞赛。”继业眨巴着眼睛。“啥是竞赛?”“就是全省最厉害的学生凑一块儿,比谁脑子快、算得准。”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那四姐赢没?”杨振庄没答。他站起来,牵着儿子的手,走出门。班车是上午十点四十到站。杨振庄带着继业在屯子口老槐树下等。日头晒,他把儿子拢进树荫里,自己站在太阳底下。继业仰着小脸,手搭凉棚,使劲往二道岭的方向瞅。“爹,班车咋还不来?”“快了。”“爹,四姐考了第几名?”杨振庄没答。他把搪瓷缸从帆布包里掏出来,递给儿子。“喝水。”继业捧着缸子,咕咚咕咚喝了两口。班车终于来了。老远就看见那辆灰扑扑的客车从二道岭拐过来,扬起一路尘土。车停在屯子口老槐树下,车门咣当一声推开。若菊是第一个下车的。十四岁的丫头,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剪短了,齐耳,刘海被汗濡湿了,贴在额头上。她左手拎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右手攥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车门边,眼睛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四姐!四姐!”继业蹬蹬蹬冲过去,一把抱住若菊的腿。若菊低下头。她把帆布包搁在地上,蹲下身子,平视着弟弟的脸。“继业,”她开口,声音有些发飘,“你长高了。”继业把小脸仰起来。“四姐,你考了第几名?”若菊没答。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从右手换到左手。杨振庄站在三步开外。他看着这个十四岁的女儿——六年前,她还是靠山屯小学三年级那个算术回回考第一的黄毛丫头,趴在灶台边,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算式。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后面更精彩!他送她去县里参加数学竞赛那天,她穿着她娘连夜改小的旧褂子,袖口长了一寸,卷了两折。那年她十一。“爹。”若菊站起来。杨振庄点点头。“回来了。”“嗯。”继业拽着四姐的衣角,急得直跺脚。“四姐!你考了第几名嘛!”若菊低下头。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奖状。大红封皮,烫金字。“全省初中数学竞赛一等奖”。继业不认得那几行字。他只知道四姐把那张纸展开时,他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爹,”若菊开口,声音很轻,“俺没给您丢人。”杨振庄没说话。他把奖状接过来,叠好,搁进中山装内兜里。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中。”他说。从屯子口到家的二里地,继业叽叽喳喳问了一路。“四姐,省城大不大?”“大。”“四姐,省城有动物园不?”“有。”“四姐,你见着老虎没?”若菊想了想。“见着了。”“老虎长啥样?”若菊又想了想。“跟你三娘骂人时候差不多。”继业愣了一下,然后咯咯咯笑出声。他把四姐的帆布包抢过来,背在自己肩上。包太沉,他背得东倒西歪,吭哧吭哧跟在四姐后头。若菊没拦他。她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攥进手心里。杨振庄家院子里的枣树下,摆了一张小方桌。王晓娟把饭菜端上桌,酸菜白肉、榛蘑炖小鸡、炒山蕨菜、拌黄瓜。若梅从山珍楼赶回来,系着围裙在灶房帮娘打下手;若竹放了暑假,蹲在灶台边添柴;若冰才九岁,趴在窗台上,把鼻子挤成小猪,使劲往外瞅。“四姐!四姐!”若冰挥着小手。若菊抬起头。她站在枣树下,看着这满满一院子的人。爹站在堂屋门口,娘端着最后一道菜从灶房出来,三娘翠花系着围裙靠在院墙边,三叔振河拎着两瓶酒刚进门,大姐若兰从县里请了假,二姐若梅锅铲还没放下,三妹若竹手上还沾着柴火灰,七妹若冰把窗玻璃呵出两团白雾,八弟继业抱着她的帆布包蹲在树根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她忽然蹲下身子。“娘。”王晓娟把菜搁在桌上。“咋了?”若菊没抬头。“……没咋。”她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继业拽着她衣角。“四姐,你哭啥?”若菊没答。她把帆布包从继业肩上接下来,拉开拉链,从最底层掏出三个油纸包。一个给爹,一包关东烟丝。一个给娘,一块的确良布料,素蓝底小白花。一个给继业,两板动物饼干,大象、长颈鹿、狮子、老虎,整整齐齐码在铁盒里。继业抱着铁盒,小嘴张得老大。“四姐,这得多少钱呀?”若菊没答。她把空了的帆布包搁在树根边。“俺在省城吃饭有补助,竞赛发了三十块奖金。”她顿了顿,“没花爹的钱。”杨振庄把那包关东烟丝托在手心里。烟丝是金黄色的,油润润的,隔着牛皮纸还能闻见醇厚的香气。他想起六年前送若菊去县里参加竞赛那天,他在供销社给她买了两根麻花,她舍不得吃,用油纸包着揣了一路。麻花揣碎了,她坐在考场门口,把碎渣一点一点舔干净。他把烟丝包搁进中山装内兜里。“中。”晚饭吃到日头偏西。若菊坐在娘旁边,把省城的事一样一样讲给家里人听。“……学校食堂的馒头没有咱家蒸的大,一顿饭要二两粮票,俺头一个月没算明白,月底差三顿没吃上。”王晓娟筷子停在半空。“那咋整的?”“后来同学借俺二两。”若菊夹了一筷子山蕨菜,“下个月俺还她了。”杨振庄没说话。他把碗里的米饭拨拉完,搁下筷子。“若菊,”他开口,“下学期的粮票,爹给你多换点。”若菊摇摇头。“不用。俺算明白了,一个月二十八斤正好。”她顿了顿。“俺还能省二斤,放假带回来。”继业趴在桌边,把小脸凑近四姐。“四姐,省城的作业多不?”“多。”“比俺们学校还多?”“多三倍。”继业小脸垮下来。他把动物饼干塞进嘴里,嚼得很慢。饭后,杨振庄把若菊叫到东屋。屋里只剩父女二人。炕烧得热热的,炕桌上摆着一碟开口笑榛子、一壶热茶。若菊在炕沿边坐下,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爹,”她开口,声音很低,“俺有件事没跟你说。”杨振庄等着。“省重点高中——”若菊顿了顿,“保送俺的事,俺没答应。”,!杨振庄看着她。“为啥?”若菊没答。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往爹那边推了推。“爹,俺知道咱合作社有钱了。一年十四万三,供俺念书供得起。”她声音发飘,“可俺算了账,省重点高中一年学杂费八十,住宿费四十,伙食费一个月二十。三年下来,小一千块。”她抬起头。“俺大姐在县教育局,一年工资加奖金六百。俺二姐的山珍楼,一年分红四百。俺三妹的刺绣,一幅能卖三十,可她一年也绣不出几幅。”她把围裙边攥进手心里。“爹,俺不是怕苦。俺是怕——俺念书花的钱,是咱合作社二百户社员一铲一铲炒出来的。”杨振庄没说话。他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女儿面前。“若菊,”他开口,“你记不记得,你十一岁那年,爹送你去县里参加竞赛。”若菊点点头。“那年咱家还没办合作社。爹兜里揣着卖熊胆的八百块钱,一分没舍得动,给你买了两根麻花。”他顿了顿。“你揣着那两根麻花,揣了一路。进考场前,你问爹,考好了有奖励不。爹说,有。”若菊低下头。“你问爹奖励啥。爹说——”他停了一下。“爹说,奖励你念书。”若菊没抬头。她把那碟开口笑榛子又推回爹面前。“爹,”她声音发哽,“俺考了全省第一。”杨振庄把碟子接过来。“俺知道。”若菊抬起头。“那奖励呢?”杨振庄没答。他把手伸进中山装内兜,掏出那张大红封皮的奖状。展开,铺在炕桌上。“奖状,”他说,“爹替你收着。”他顿了顿。“往后你考上省城大学,爹送你去报到。你考上北京、上海,爹也送你去。”若菊看着那张奖状。烫金字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把奖状叠好,递回爹手里。“爹,”她说,“你替俺收着。”杨振庄把奖状接过来。叠好。放进内兜。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并排放着。七月初九,省城重点高中的校长亲自打来电话。电话是打到合作社办公室的,若兰接的。那头是个苍老的声音,慢条斯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儿。“杨振庄同志在吗?”杨振庄接过话筒。“我是。”“我是省实验中学的校长,姓周。”老人顿了顿,“你闺女杨若菊,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数学天赋排前三的。”杨振庄没说话。“全省初中数学竞赛,满分一百二十分,她考了一百一十八。”周校长声音不高,“第二名比她少十一分。”他把话筒握紧了些。“周校长,谢谢您。”“不用谢我,谢你闺女自己。”周校长说,“我当校长二十三年,头一回遇见保送名额被学生当面退回来的。”他顿了顿。“她说,家里供不起。”杨振庄没答。“我问她,你爹是干啥的。她说,你爹是合作社董事长,省劳动模范。”周校长沉默了一会儿。“杨振庄同志,你是省劳模,你闺女考全省第一,你供不起她念省重点?”杨振庄开口。“周校长,合作社账上有钱。她念十年、二十年,合作社都供得起。”他顿了顿。“可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她算的不是合作社能不能供她,是她念书花的钱,是从翠花坊车间里一锅一锅炒出来的。”周校长没说话。过了很久,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杨振庄同志,”周校长说,“省实验中学决定,给杨若菊同学提供全额奖学金。”他把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学杂费全免,住宿费全免,每月补贴伙食费二十元。条件是——她必须来。”杨振庄握着话筒。窗外的日头很烈,把合作社办公室的水泥地晒得发烫。他看见若菊站在翠花坊车间门口,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围裙,正帮刘三柱往铁筛里倒榛子。“周校长,”他开口,“谢谢您。”他把电话挂了。傍晚,杨振庄一个人去了野狼沟口。他没带枪,没带狗,没带任何人。他蹲在那棵老榆树下,点了一支烟。烟抽完了,他把烟头在鞋底碾灭,揣进兜里。“老蔫叔,”他开口,声音不高,“若菊考了全省第一。”风从北边吹来,穿过老榆树发了新芽的枝丫。呜呜咽咽的。他把烟灰从裤腿上掸掉。“这孩子从小就会算账。她算合作社一年的流水,算翠花坊一锅榛子的成本,算她念三年高中要花多少钱。”他顿了顿。“她算得太清楚了。”风把老榆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他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老蔫叔,您说这算不算毛病?”风没答他。他扛着那根楸木鹰杆,一步一步往回走。走到沟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老蔫叔,明年的今儿个,俺带若菊来给您磕头。”他走进暮色里。七月初十,若菊启程回省城。继业抱着四姐的帆布包,吭哧吭哧送到屯子口老槐树下。他把包递给四姐,仰着小脸。“四姐,你啥时候再回来?”若菊蹲下身子。“过年。”“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那俺想你咋整?”若菊想了想。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撕下一张空白页,从兜里摸出半截铅笔。刷刷刷写了一行算式。她把纸条叠好,塞进继业手里。“继业,你把这算术题做了。做对了,俺就回来了。”继业捧着那张纸条,像捧着件易碎的宝贝。他使劲点头。“俺一定做对!”若菊站起来。她把帆布包背上肩,上了班车。车开出屯子口,扬起一路尘土。继业站在老槐树下,把那张纸条展开。他不认得那行算式。他把纸条叠好,塞进贴身的内兜里。一九八八年七月初十,若菊返校。同年八月,省实验中学正式发函,确认杨若菊同学为该校全额奖学金获得者。录取通知书是周校长亲笔写的,字迹工整,墨迹饱满。“杨若菊同学:祝贺你以全省第一名的成绩被我校录取。根据校务会决定,你在我校就读期间,享受全额奖学金待遇,学杂费、住宿费全免,每月享受伙食补贴二十元。望你珍惜机会,努力学习,为校争光。吉林省实验中学校长周秉义”杨振庄把这份通知书压在合作社办公桌的玻璃板底下。和那张泛黄的三好学生奖状复印件并排放着。若菊没有让爹送。她自己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坐班车到县城,从县城转火车到省城。周校长在校门口等她。“杨若菊同学,”老人把手轻轻放在她头顶,“欢迎你来省实验念书。”若菊仰着脸。她十四岁,瘦,矮,穿着娘改小的旧褂子。她把腰板挺得溜直。“周校长,俺一定好好念。”一九八八年八月末,靠山屯小学开学前一周。继业趴在炕沿边,把四姐留给他的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他不认得那行算式。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内兜。蹬蹬蹬跑进堂屋。“爹!爹!”杨振庄从账本上抬起头。“四姐留给俺一道算术题。”继业把纸条拍在桌上,“俺做不出来。”杨振庄拿起纸条。那是一道二元二次方程组。他把纸条放下。“等你四姐过年回来,让她教你。”继业把小脸绷紧。“俺现在就要学。”杨振庄看着他。六岁的娃,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攥进手心里。他忽然想起老蔫叔临走那几天,攥着继业的手,说“这孩子眼神像你”。他那时候不懂。现在他懂了。老蔫叔说的不是眼神。是那股劲儿。他从抽屉里翻出半截铅笔,把那张纸条展开。“继业,你记着。”继业使劲点头。“这符号念‘x’。”“x。”“这符号念‘y’。”“y。”杨振庄在纸条空白处画了一个坐标系。“这是一座山。”继业眨巴着眼睛。“山?”“嗯。”杨振庄指着那条抛物线,“山脚下有两只狍子,一公一母。公狍子跑得快,母狍子跑得慢。”他顿了顿。“你四姐问你,它们啥时候能撵上。”继业把小眉头拧成一团。他把那张纸条看了很久。“爹,”他仰起脸,“狍子跑得快慢跟俺有啥关系?”杨振庄没答。他把铅笔放下。“你四姐留这道题,不是让你算狍子。”继业等着。“她是让你知道,山外头还有山。”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儿子内兜里。“等你爬过她这座山,就能看见她看见的风景了。”继业把小拳头攥紧了。他把内兜按了按。“爹,俺一定爬过去。”:()重生八三:兴安岭猎户之八女成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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