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午时前。鬼牙庭城的日头已经偏西了大半,寒风从城北那片干涸的河道方向灌过来,裹挟着草原上特有的味道,吹的城头那面安北大旗猎猎作响。城中街面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队安北军步卒挎着刀从长街尽头走过,沉重的甲片碰撞声在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传出很远,透着一股肃杀与平稳。王庭东偏殿。这地方原先是历代鬼王百里札用来偶尔议事的备用厅堂,殿宇不大,四根红漆剥落的木柱撑着横梁,地上铺着草原常见的厚实毡毯,踩上去没有半点声响,自打安北军入城接管王庭,城内秩序在二十余日间逐渐安稳,这偏殿便被百里琼瑶征用,当成了临时处置草原各部繁杂事务的地点。殿门大敞着,寒风不时卷起地上的枯叶,在青石板上打着旋。一身黑甲的赤扈蹲在殿外廊下的左侧墙根处,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截枯草茎,有一搭没一搭的撕着,头发用皮绳编成数条粗犷的发辫,下巴上生出了一层青黑的胡茬,眼神平静。廊下右侧,朔兰翊背靠着木柱站着,低头看着脚尖前的一块青石板,视线没有什么焦点。一阵脚步声从院外传来,两道身影从影壁后面转了出来。走在前头的是诸葛凡,一身月白锦袍,外面罩着件薄薄的鹤氅,步子不紧不慢,手里捏着一卷厚重的羊皮文书,跟在后面的是上官白秀,藏青色的直裰外披着灰色的裘领大氅,双手拢在袖子里,面色看着比前些日子好了不少,只是走路时偶尔压在嗓子眼里咳上一两声。赤扈听见动静,将手里那截撕碎的枯草茎丢在地上,站起身来,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朝二人抱拳行了一礼。“左副使,右副使。”朔兰翊也直起身子,背脊挺的笔直,跟着抱拳行礼。“免了。”诸葛凡冲二人笑了笑,点了点头,目光越过门槛看向殿内。“副统领在里面?”“在的。”赤扈回答,声音沙哑,“一个时辰前就在看那张图,一直没挪过地方。”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上官白秀进殿前,回头看了赤扈一眼,轻声开口。“有茶没有,叫人送两盏进来,这风吹的嗓子发干。”“有,我去叫人。”赤扈嗯了一声,转身去喊人。诸葛凡迈步跨过门槛,走入殿内。大殿正中央摆着一张宽大的酸枝木长案,百里琼瑶今日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窄袖长衫,外面罩着一件青色的大氅,金骨腰牌稳稳的挂在腰间,长发用一根铜环简单束成高辫,几缕碎发从额前散落下来,垂在眉骨边上。她双手撑在案几边缘,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盯在桌面上铺开的一张巨大草原地形图上,那张图极大,几乎将整张长案铺满,四角用镇纸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用朱砂笔批注着各个部落的分布位置、水源走向以及草场的边界,墨迹有新有旧,显然是近日反复增补过的。听见脚步声,百里琼瑶没有抬头,只是将手里的朱砂笔搁在砚台上,发出一声轻响。“来了。”百里琼瑶直起身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伸手将面前的地图朝旁边推了推,腾出一块空地。“来了,。”诸葛凡走到长案左侧,将手里的羊皮文书往案上一放,用指节敲了敲纸面,“殿下走了快半个月了,积攒的事该收个尾了,看了一上午?”“这草原上的部族,乱的像一锅粥。”百里琼瑶指了指地图上东一块西一块的朱砂记号,“百里札这些年只顾着享乐,底下的部族为了争夺草场和水源,早就把原本的边界打的面目全非,我若不把这些底细摸清楚,日后这草原根本没法管。”上官白秀走到案几右侧,在矮凳上坐下,将衣摆理了理,目光在地图上扫了一圈。“统领辛苦,不过,这些繁杂琐事,日后自有各级官吏去头疼,今日我与小凡过来,是有更要紧的事与你商议。”百里琼瑶转头看向他,双手交叠搁在腰牌上方。“说说看。”诸葛凡伸手解开羊皮文书上的麻绳,在地形图旁边缓缓展开。“殿下回胶州前,交代我们尽快将草原战后事宜理清,这二十多天,我们核查了各部族的人口、草场,结合这四千里草原的地貌,拟定了一份州治划分与建制确立的方案。”诸葛凡的手指点在羊皮文书上,那是一张全新的地图,上面没有密密麻麻的部落标记,取而代之的是六个用粗墨勾勒出的巨大区块。“草原东西绵延四千里,我们将其一分为二,设六州,”诸葛凡语速不快,一条一条往外抛,手指在地图西侧画了一个大圈,“关西设三州,第一,狼州,以这鬼牙庭城为中心,向南涵盖白登山全域,向北直抵幽牙河流域,这一大片区域,州治就设在此处。”百里琼瑶看着那个圈,轻声念道:“狼州,取狼纥山之意?”,!“是。”诸葛凡点头,“狼纥山是草原圣山,以此命名,能安抚各部族的心。”他的手指顺着地图向东移动,落在中央腹地。“第二,燕州,居中腹地,从白登山南面平原外一直延伸到干涸河道以东,这一块水草最为丰美,历来是各大部族必争之地,部落最密集,人口最多。”接着,手指继续向南,点在两座熟悉的城池标记上:“第三,瀚州,以赤金城与铁狼城为核心,扼守南北通道,这一片是辎重线的命脉所在,也是关北通往草原的门户,驻军量会是六州之中最大的。”百里琼瑶目光顺着他的手指移动,将这三个州的名字在心里过了一遍。“那关东呢?”她问。诸葛凡的手指跨过中线,来到东部草原:“关东同样设三州,最东端,地广人稀,部落零星,定名辽州,暂时以军屯为主,居中之地定名沙州,最后,与咱们关北直接接壤、也是咱们大军最初踏入草原的起始位置,定名浚州。”百里琼瑶看着地图上这六个名字,沉默了许久,这不再是某个部族的领地,不再是百里氏的私产,这六个名字一旦确立,这四千里草原,便彻彻底底成了大梁的疆土,成了关北的治下。“这份文书,我会派人快马送回胶州,待殿下入京时,便会呈递御前,请旨正式颁布天下,先走建制流程。”百里琼瑶没有立刻开口,挑了挑眉。“划州设治,只是第一步,六州州官,他可有人选了?”诸葛凡摇了摇头,笑了笑:“人选殿下没定,此时还是太早,不必太急。”百里琼瑶点了点头,随即上官白秀咳了一声,接过话头,将拢在袖子里的手抽出来,摸出一本薄薄的账册,翻开第一页。“建城的事我来说,”上官白秀看着账册上的数字,声音平稳,“这地图上画几个圈容易,可这草原上,除了鬼牙庭、赤金、铁狼这几座城,其余地方全是毡帐,草原上没有砖窑,没有熟练的工匠,更没有成熟的建材供应,想要凭空建起六座州城以及下辖的县城,靠草原内部自行解决,绝无可能。”百里琼瑶眉头微微皱起:“那你们的打算呢?”“从滨州和胶州调,”上官白秀抬起头,“我已经传信回胶州,让白夫人开始招募匠人,砖瓦、木材、石料,全部从关北调拨,由辎重车队分批次押送入各州驻地。”“这耗费极大。”百里琼瑶直言。“确实极大。”上官白秀没有否认,合上账册搁在膝头,“所以此事急不得,优先在鬼牙庭城原有的基础上进行扩建,将这里打造成狼州的治所,也是整个草原的行政中心,至于其余五州,视材料和人手的到位情况,逐步推进。”他顿了顿,看着百里琼瑶的眼睛。“关北征战许久,需要休养,草原刚刚平定,也需要休养,若想将这六州全域的城池、道路、驿站全部完善,保守估计,需要十年之久。”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赤扈端着两盏茶走进来,将茶放在案角的空处,退到一旁靠墙站着,没有离开,朔兰翊也跟在后面进了殿,站在百里琼瑶身后偏左的位置,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的笔直。百里琼瑶端起一盏茶,抿了一口,将茶盏放回案上,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两圈。“十年不算长,”百里琼瑶语气平静,嘴角弯了弯,“草原乱了数百年,用十年时间换一个太平盛世,很划算,那就十年,我等的起,草原人也等的起。”她话锋一转。“城池可以慢慢建,但各州的驻军怎么安排,没有大军镇守,这六个州就是纸上谈兵,定了没有?”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同时点头,诸葛凡上前一步。“定了,短期内,草原六州的驻守,不会动用怀顺军,也不会动用巴勒卫降卒。”殿内安静了一瞬,赤扈靠在墙根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朔兰翊的眼神也闪烁了片刻。“六州的防务,我们会从安北军其他各军中抽调精锐,分驻各地要塞,白登山那种险要之地,还会另设专项守备,人手由关临亲自安排。”百里琼瑶看着诸葛凡,没有说话。上官白秀在一旁开口,声音温和:“统领,殿下的意思是,怀顺军成建制皆为草原降卒,巴勒卫更是大鬼国曾经的王牌,此时若是让他们以驻军的名义留守本族故土,在新的建制和规矩尚未完全成熟之前,变数太大。”“我明白。”百里琼瑶打断了上官白秀的解释,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怀顺军虽然跟着殿下有一段时间,但他们骨子里还是草原人,把他们留在故土,面对那些曾经的族人、亲属,一旦有人心生异念,极易酿成大祸。”她的目光扫过案几上的地图。“殿下的同化之策,需要时间,怀顺军与巴勒卫的后续整编,眼下不宜操之过急,把他们带回胶州,打散、重编、操练,等他们真正认同了安北军的军旗,再让他们回来不迟。”,!诸葛凡微微松了一口气。“公主深明大义。”殿内的话题到此,基础的政务已经理清,上官白秀伸手,从袖中小心翼翼的取出一册厚重的线装册子。这册子封面是灰蓝色的粗布,边角用结实的白线缝合装订,看起来极为古朴厚重,封面上没有题字,只在右下角贴着一小块红色的绢条,上头写着存档两个字。上官白秀双手捧着册子,递向百里琼瑶。百里琼瑶没有立刻接,视线落在那册子上,掂了掂,有些分量。“这是什么?”“这是殿下此前,亲手抄录的名单。”上官白秀的声音沉了几分,透着一股肃穆。百里琼瑶伸出手,接过那本厚重的册子,触手生凉,纸张很厚实,她翻开第一页,扫了一眼。“殿下走之前,留下了话。”上官白秀一字一句的转述,“殿下说,要在关北各城的中心位置,建立永怀碑,将自他接手关北以来,所有对应战役中阵亡将士的名字,逐一刻入碑石,要让关北的百姓,日日能看见这些名字,世世代代不能忘。”殿内安静了一瞬。赤扈靠在墙根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视线朝百里琼瑶手中那册子上扫了过去,朔兰翊站在原地没动,手指不自觉的摩挲了一下胸口的位置。百里琼瑶低头看着手里的册子。页面上密密麻麻排列着人名,三列并排,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所属部队和阵亡时间,字迹工整,笔锋遒劲凌厉,透着一股熟悉的力道。第一页的最上方,写着五个字。【玉枣关之战】下面跟着一串名字。百里琼瑶没有细看,手指捏着纸角往后翻。太玉明虚二城,岭谷关,胶州四城之战,逐鬼关,草原东部数战,铁狼城,铁狼城平原之战,草原西部平原数战。一页又一页密密麻麻的名字,是压在薄薄纸张上的无声份量,百里琼瑶翻的不快,手指在某几页上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后翻。直到她翻到了白登山之战。这一部分的篇幅极长,足足占了数十页,百里琼瑶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她盯着那页纸看了两息,抬起头,看向诸葛凡,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和震动。“怀顺军的名字,也在上面?”诸葛凡迎着她的目光,脸上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回答的干脆,声音在空旷的偏殿内回荡。“怀顺军亦是安北军之一部,战死之人,亦是关北英烈,刻碑之事,无需另论。”百里琼瑶看着诸葛凡,没有说话。上官白秀在旁边补了一句。“这是殿下走之前定下的,不是我们的意思,是他的意思,大概的意思是说,只要是安北军的兵,不分先后,不分来处,为关北流的血,关北都认。”百里琼瑶低下头,看了一眼手中那册子上怀顺军三个字的抬头,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是一个极其纯粹的笑容。“好,”她轻声吐出一个字,没有再往下翻,将册子合拢,转身递向身后。“赤扈,朔兰翊,你们看看。”赤扈从墙根走过来,伸出双手接过册子,朔兰翊跟着凑上前,站在赤扈右侧,目光也落在那册子上。赤扈翻开册子,从头开始翻,他翻的比百里琼瑶快,一页页掠过去,目光在纸面上快速扫动,翻到草原西部数战的段落时,他的手指慢了下来。赤鹰部的几个名字排在一起,那是他亲手带出来的族人,是在白登山的血肉磨盘里,跟着他一起冲锋陷阵,最终倒在血泊里的族人,他以为,这些降卒的死,只会变成战报上一个冰冷的数字,他以为,大梁人根本不会在乎草原人的死活。赤扈的目光一一扫过那些名字,面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翻动的速度明显放缓了,手指在纸页上用力捏紧,将赤鹰部战死族人的名字,在心里一个一个的念了一遍。他将那几个名字逐一看完,又往后翻了两页,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将册子递给朔兰翊。“你看看。”朔兰翊接过来,他没有从头翻,他直接翻到白登山之战的前一段。一页,两页,三页,名字很多,朔兰翊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一行一行往下找。第四页,他的手指停了。朔兰武,怀顺军,亡于永安二十七年八月初九。就在那里,十几个字,一行墨迹,看的朔兰翊胸口一窒,手指死死按在那行字上面,没有再往后翻,将那页纸压的微微凹陷下去。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八月初九那个夜晚,漫天的火光,冲锋的赤勒骑,以及父亲挡在百里琼瑶身前,被三支箭贯穿胸膛的画面,父亲死的时候,连尸骨都没有留下,被马蹄踏成了肉泥,他以为,除了零星的几个人,这个世界上再也不会有人记得朔兰武这个名字。可是现在,这个名字,工工整整的写在这本册子上。朔兰翊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殿内极静,诸葛凡和上官白秀都没有看他,没有出声打扰,百里琼瑶也没有转身。赤扈站在朔兰翊旁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按着的那行字,没有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朔兰翊的手指才慢慢松开,将册子合拢,双手持着,垂在身前。赤扈伸出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就那么拍了一下。朔兰翊抬头看了赤扈一眼,赤扈没有看他,拍完就松开了手。百里琼瑶站在长案后面,看着面前摊开的地图,等了数息,才开口。“名册收好。”朔兰翊嗯了一声,将册子妥帖的揣入怀中,紧贴着胸甲内侧。百里琼瑶转回视线,看向诸葛凡,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清冷与果断:“左副使,右副使,六州划分,建城安排,驻军部署,我皆无异议,就按你们拟定的方案办。”诸葛凡点了点头。上官白秀站起身来,补了一句。“这名册已经存档,另有一份留在我这里,后续永怀碑的选址与碑刻之事,我会一同交给届时的官员,绝不会有任何遗漏。”“嗯。”百里琼瑶应了一声,低头扫了一眼朔兰翊胸口鼓起的那一小块,便收了回来,随即走出长案,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在场四人。“基础的事既然都敲定了,留在这鬼牙庭城也没什么要紧事了,收拾一下,明日启程,返回胶州。”诸葛凡与上官白秀对视一眼,同时点头。“好。”诸葛凡应道,“路线我来安排,怀顺军的人数,可有理清?”百里琼瑶看向赤扈。赤扈上前一步,立刻接话。“怀顺军目前在城内外的人数约莫一万三千余,轻伤已归队的占大半,重伤未愈的约有两千出头。”百里琼瑶的语气不容置疑。“今日你带朔兰翊去大营,清点怀顺军可随行归程的人员,伤重未愈的,列出名单,交由右副使统一安置,不可强行赶路,能走的,立刻整队。”上官白秀点了点头。百里琼瑶见他没别的话想说,扫了一眼赤扈和朔兰翊。“明日卯时,南城门前集合。”“属下领命。”赤扈抱拳。诸葛凡和上官白秀齐齐抱拳告辞。“那我们先去准备了。”两人转身出殿,脚步声沿着廊道渐行渐远,去处理繁杂的拔营事宜。偏殿内,只剩下百里琼瑶、赤扈与朔兰翊三人,寒风依旧在殿外呼啸。百里琼瑶走回长案旁,伸手将那张巨大的草原地形图从案上取下来,细细卷起,用桌上的皮绳扎紧,搁在一旁的架子上。赤扈在旁边等着,没有开口催促,朔兰翊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百里琼瑶的背影上。百里琼瑶将案上的东西收拾完毕,直起腰来,转身看向二人。“去吧。”她摆了摆手。“不用跟着我。”赤扈转头看了朔兰翊一眼,下巴朝殿门方向扬了扬。“走。”朔兰翊回过神来,跟着赤扈一起朝殿门走去,走了两步,朔兰翊忽然停住脚,他转过身,看着百里琼瑶的背影。“公主。”百里琼瑶正在整理衣袖,闻声抬头。“怎么了?”朔兰翊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收了回去。“没什么我先去忙了。”百里琼瑶看着他,十八岁的少年人站在那里,脸上的神色说不清是想哭还是想笑,眉骨上那道浅疤在光线里若隐若现,一双眼睛里头,有些东西亮晶晶的。百里琼瑶点了点头。“去忙吧。”朔兰翊攥了攥拳头,没有再说话,转身快步跟上赤扈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殿门。赤扈在前头走了十几步,忽然开口。“你刚才差点哭出来。”朔兰翊抹了一把脸:“没有。”“你鼻头都红了。”“风吹的。”赤扈没有回头,嘴角扯了一下。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院门,朝城北怀顺军驻扎的方向走去,朔兰翊走了几步,忽然又开口。“赤扈。”“嗯。”“你族里死的那些人……也在名册上。”朔兰翊追上去两步,和他并肩走着,“你什么都不想说?”赤扈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里没什么多余的东西。“说什么?我连我自己的族人都下得去手,真当我是什么烂好人?”赤扈将视线收回去,继续向前方走着,朔兰翊嘴巴张了张,看着他那用力握着刀柄的手,嘴角扯了扯。两人沿着长街一路向北走去,秋风从背后吹过来,将两人的甲片吹的叮当作响,二人走路的步子比平日大了一些,脊背挺的更直了。……偏殿内。百里琼瑶独自站了片刻。殿里很安静,只有外头的风偶尔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手指在金骨腰牌的边缘摩挲了两下。她将长案上剩余的东西归拢整齐,又将桌上两盏已经凉透了的茶端到一旁,做完这些,她走到殿门口,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外头的天色已经偏暗了一些,日头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冷清的很,只有几棵半秃了的树在风里晃着枝条。百里琼瑶迈步跨出殿门,脚步沉稳,一路沿着廊道往南走,到了院门口拐了个弯,朝西面走去。明日就要离开这座城了,在离开之前,她必须亲自去见一次百里炎,另外,还有那个一直被单独看押的羯柔岚。:()梁朝九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