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卿捧着自己的那盏灯,在人群中穿行。
他没有回头看,但他知道裴延之就在他身后——人群自然而然地在他两侧分开,那些拥挤的、推搡的、喧闹的,到了他身边都安静下来。
他像一道无声的屏障,将谢云卿和所有的嘈杂隔开。
谢云卿走到河岸边,找了一处人少的地方蹲下来。
水面就在他眼前,波光粼粼。
烛火倒映在他眼中,碎成一片一片的金。
他盯着水面看了一会儿,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想。
直到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很轻,却很清晰:
“许愿吧。”
谢云卿一怔,回过头。
裴延之站在他身后,垂着眼看他。
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映着满河的烛火,映着天上初升的星子,也映着蹲在水边的、仰着脸看他的谢云卿。
谢云卿忽然紧张起来。
他这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裴延之在陪他放河灯。
这个认知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快到连呼吸都有些不稳。
“我我没有愿望。”他听见自己说。
声音结结巴巴的,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谎撒得有多拙劣。
裴延之没有拆穿他。
只是看着他,一言不发。
谢云卿看到裴延之眼中的自己——一个捧着河灯、蹲在河边的少年,脸颊被烛火映得微微发红,眼睫颤个不停。
他就这样看着那个倒影。
像是被什么东西蛊惑了一样,慢慢转回头,将河灯轻轻放在水面上。
“希望家国平安。”他说,声音很轻,被河风吹散了一半。
河灯在水面上晃了晃,稳住了。
“希望这次水利工程顺利。”他又说。
河灯开始慢慢地往外漂,烛火在水波上摇摇曳曳,像一颗小小的星子。
“也希望”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裴相身体康健。”
河灯已经飘出去一段距离了,摇摇晃晃地,即将汇入那片灯海。
“还有别的愿望吗?”裴延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平静。
谢云卿愣住了,可他没有回头。
只是看着那盏河灯越漂越远,烛火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淡淡的水痕,像一条暖黄的飘带在随波逐流。
而后他收回眼,水面上映着两个人的倒影。
一个蹲着,一个站着。
蹲着的那个小小的一团,站着的那个挺拔如松。
两个倒影之间的距离,不远,也不近,看起来好像很亲昵,实际上中间还有好大一片空着的、谁也没有填满的水面。
他看着那两个倒影,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沉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像是有人在他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