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花低头轻咬一口浸满汤汁的叉烧包面皮,语声轻软地道:“因为你本就不是甘担闲职,敷衍度日之人呀!我先前见你在官署多一刻都不愿留,不仅自己‘游手好闲’,还带着三弟弟一同早早归家,便隐约觉着不对了。”
裴怀彻故作无奈地道:“我谨记你的叮嘱,也不行吗?朝中不缺我一个尽瘁尽忠,面上含糊些,偶尔偷些闲也无妨,这不都是你说与我的?”
翠花立即横去一道娇嗔的眼风,故作气恼地道:“你这话说得心虚不?拍着你的心肝想,你几时这般听我的话了?”
裴怀彻被她瞪得心尖发软,忙含笑哄道:“女皇陛下早前便提醒过我,兵部中派系盘根错节,嘱我须得谨慎行事,我携瑾王殿下赴任以来,深感的确如此,眼下诸多情势未明,不如暂且遂了某些人的愿,不去贸然触动任何人的利益。”
翠花点了点头,眼中漫上一点慧黠的笑意道:“看来我今日来得正好,若不是我来闹这一场,你为遮掩这多留的片刻,只怕还要多费一些周章。”
裴怀彻微微一怔。
他向来算无遗策,谋定而后动,可直至方才,他都以为她此来只是忧他迟迟未归,与齐安平那一场争执,亦只是护短心切,想为他出头。
翠花难得见他如此神色,不由扬起小巧的下颌,眼角眉梢皆染上明媚的神采道:“你的娘子才不傻呢,既猜着了你的打算,方才的每一句,可都是忖着你的心意说的,便让他们都以为,我也只愿你做个富贵闲散的驸马,出仕为官不过为全个体面……从民间回来的公主嘛,有了锦衣玉食便知足,整日只想着同驸马缠绵厮守,也不足为奇。”
裴怀彻垂眸不语,心中波澜微起,旋即又渐归宁和。
随她入京以来,他总想着要为她挡下一切风雨,护她周全。
却不知从何时起,他那曾经不谙世事的小娘子,已悄然变得能够独当一面,也真的可以像模像样地护着他了。
翠花优哉游哉地吃完那只叉烧包,将银箸轻轻搁下,以手托腮,眸光湛湛地望着他道:“那还有什么事,是你娘子能帮上忙的吗?今日归得迟,可是查到了什么紧要的事?”
裴怀彻沉吟道:“倒也算不上,只是翻阅到几卷要紧的文书,毕竟还要掩人耳目,不便携出,便想着在署中看完再……”
他话音未落,一旁早已先他们一步用毕了饭食的郦璟却忽然抬起头,接过话头道:“若只是看文书,我或许也能帮上忙,我虽不能像姐夫你一样,从中洞察关窍,但我可以记,姐夫若信得过我,不妨将需阅的文书分我一些,我背下后再回府默出,是不是与你直接带回府中细看,也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之前花了十年时间养出个熊侄子的王爷,还不是很习惯如今带的“孩子”一个比一个争气。
不过也不要紧,反正他这辈子跑不出翠花花的手掌心,有的是时间接受他娘子和妻弟妻妹们带给他的震撼。
第72章
裴怀彻早已习惯了尽可能地独自为战。
不仅因为身边之人居心叵测者不知凡几,更因他明白,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多,牵涉得愈深,身处局中的人处境也愈危险。
因此即便是项修这些对他忠心耿耿的心腹重臣,他也极少对他们和盘托出自己的全盘算计,宁可将一切重负独自扛在肩上。
可如今,先是他的小娘子一眼看穿了他的心思,不落痕迹地替他周全了说辞,继而郦璟竟也主动请缨,表明了欲从旁帮衬,为他分忧之意。
与翠花一样,昔日那个近乎不通人事,被世人视作顽劣不堪的“魔丸”,诟病了十一年的少年王爷,也在不知不觉间渐渐褪去稚拙,长成了可堪托付的模样。
裴怀彻静默片刻,眸色转深,终是抬眼看向郦璟,语气里带着惯有的审慎道:“王爷须知,朝廷奏疏不比经史典籍,往往一字之差,便谬以千里,其间关窍,你可有把握全然记住?”
郦璟听出他话里的凝重,自己也仔细思量了一番,再迎上裴怀彻的目光时,一双与翠花肖似至极的杏眼明澈如洗,笃定道:“记得住,姐夫若不放心,不妨先取几卷与我试记,如果我能一字不差,你再将此事交托于我。”
裴怀彻指节在案几上轻叩,犹在沉吟。
不料翠花却忽然双掌轻轻一合,眼角弯起柔和弧度,嗓音清凌凌地插话道:“我觉得让三弟试试也无妨,再说,你让他随你在身边,本意便是想再多教他些东西,结果你游手好闲是假,倒累得他在一旁当真终日无所事事,这般下去,他能学到什么?”
她既如此说了,裴怀彻又能再反驳什么?
他望着姐弟二人眼底如出一辙的澄明光亮,终是无奈一叹,抬手指了方向,对翠花道:“那几卷还未看完的文书,便先取来予王爷熟记吧。”
自此,时光如水,倏忽又淌过半月。
裴怀彻带着翠花与郦璟,竟真将这看似如履薄冰的位置,坐出了几分闲庭信步的从容。
他此前从未发觉,他家这小娘子,居然颇有陪他唱和作戏的天赋。
她径自将一位只盼着与驸马共度清欢,不闻朝事的闲散公主,扮演得入木三分。
不止每隔三五日,她的公主车驾便驶至兵部官署门前,纱帘微掀,探出一张盈盈笑脸,亲自接她的驸马回府。
便是人未亲至时,也常遣仆役提着食盒而来,精巧点心,时令瓜果络绎不绝,温香软玉,尽是缱绻体贴。
虽则驸马的口腹之欲向来淡薄,她的这些心意,末了多半会落进他身边的瑾王殿下腹中就是了。
至于让郦璟参与其中,更是为裴怀彻带来了意料之外的便利。
首当其冲的一点便是,身为郦媖的心头之患,他自是处处受掣,一言一行皆处于太女党羽的严密监视下。
加之他双腿不便,几乎每有行动,都要经过谨慎布划,迂回周旋,务求将一切做得滴水不漏。
郦璟却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