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叫了老郎中不得不先剜去那些腐坏的皮肉,再为碎骨复位,接筋续络。
前后忙活了近半个时辰,才及至最后一步,取来穿好桑皮线的银针,在火上燎过,小心翼翼地开始将伤口拉拢缝合。
翠花始终惊惶不定地看着老郎中操作,眼见那枚银针将要在他皮肉上穿过,记忆便不觉间被勾回了上次目睹大夫为他缝针的时候。
伴随心口猛地一揪,她低低的啜泣重新转为了凄切的嚎啕,只惊得在场众人皆身形一颤,幸好老郎中持针的手稳,才未在惊惧之下落偏了针尖。
翠花抬起一双蓄满泪水的杏眸,直直瞪着老郎中道:“你在我相公身上动针……竟连麻沸散都不用吗?他的手可是血肉长的,他不喊疼,你便真当他不知疼了?”
她记得分明,上次曲大夫为裴怀彻缝合额上的伤口时,纵使伤势远不及如今严重,血也没有流得这般骇人,仍在施针前仔细敷足了麻沸散。
可老郎中被她泪中带刺的目光逼得一缩,脸上也浮起了几分委屈。
按照常理,为病患缝合伤口确需先用麻沸散镇痛。
但驸马的伤贯穿手掌,方才清创接骨的剧痛,他都一声未吭地忍耐下了。
公主亦只在旁落泪,并未对自己的处置表现出任何异议,怎的到了临要落针缝合的关口,反倒计较起了这相较之下微不足道的疼?
老郎中的银针悬在指间,一时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如是惶然怔了片刻,才迎上了裴怀彻投来的无奈视线。
裴怀彻清楚翠花这是惊魂未定,心思乱作了一团,自然也早将道理逻辑之流抛到了脑后。
他抬起未伤的右手,指尖轻拂过她湿漉漉的面庞,为她将一缕黏在颊边的湿润碎发别到耳后。
继而才转向老郎中,无疑是为了安她的心,淡声道:“有劳,还是用些麻沸散吧,好像……是有些疼。”
作者有话说:
王爷虽然残了腿,但王爷依旧莽得狠~
也就是翠花花,觉得王爷柔弱不能自理,天天把他当成一朵娇花怜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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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裴怀彻伤得不轻,失血后的面色在烛火下显得尤为苍白,翠花更是受了番惊吓,此刻纵使缓回了些神识,却仍是惊魂难定。
故而待郎中为他将伤口包扎固定妥当,裴怀彻便让县令带着主簿等人先行离去,只留了足够的衙役加强守备,随后才与翠花换到了另一间干净的寝屋歇下。
翠花显然心有余悸,如今已再不敢熄任何一盏灯,任由灯火通明,映得满室如昼。
她自己亦是全然没有睡意,执拗地不肯躺下,只僵直地坐在裴怀彻的床榻边。
一双柔荑捧着他未伤的右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仿佛稍一错眼,眼前人便会消散似的。
裴怀彻知她唯有这般守着才能略略安心,可目光拂过她那双犹泛水光,红肿未消的杏眸时,心尖依然像是被细针刺了一下。
终是轻轻抽出手,指腹温存地抚过她泪痕犹湿的眼尾。
他失血不少,嗓音带着哑,语气却温柔至极,春夜和风一般:“屋外就有侍卫,整座别院也都安排了衙役彻夜巡视,已经无事了,眼下离天亮还有些时辰,上来陪我躺一会儿,可好?”
翠花只固执地摇头,清软的嗓音里尚缠着未散的颤意:“你睡,流了那么多血,万不能再熬着了,我……我就这样陪着你便好,若不时时刻刻看着你,我心里慌得厉害。”
先前面对那凶神恶煞的刺客时,她其实并未感到多少惧怕。
真正让她肝胆俱颤的,是他身上不断涌出的,仿佛怎么都止不住的鲜血……以及后面席卷而来的,让她一度以为可能会失去他的无尽后怕。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起来,哭腔溢上喉头,哽咽道:“对不起,相公,都怪我……好端端的公主府不待,偏将你带到这刺客随意便能闯入的地方,还因贪玩懒怠应酬,硬要隐瞒身份,既不愿惊动地方官员,连护卫……也拦着不肯多带几个。”
他们过来前,裴怀彻原是挑了十名侍卫随行的。
是她嫌弃人马浩荡前呼后拥过于惹眼,到了渝城还需费心安顿,稍有不慎就易惊动当地官府,徒增应酬,才软声央着他将人手减半,最终只轻车简从,带了五人。
如今想来,哪里是他过于谨慎?
若她当初肯乖乖听从他的安排,今夜又何至于让他为护得她周全,竟徒手与那持刀的凶恶刺客性命相搏,受了这么严重的伤?
小娘子眼睫一颤,目光又不由落在他缠满厚厚白纱,固定着夹板的左手上。
那伤口太深,她这会儿连碰都不敢碰,只觉心口跟着一阵阵抽着疼。
忍不住扁了扁嘴唇,她自语般喃道:“是不是疼得睡不着?那么大的血窟窿,骨头也断了……定然疼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