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的唇角不自觉弯起,漾开一抹浅淡却真切的笑意,心中已有了答案。
他想,或许比起那个越是长大,便对他越是疏离防备的裴子宴,这一次他要护持在身后的人,实在可爱得太多。
多到让他觉得,无论前路是进是退,他都不会再是孤身一人。
就像他的小娘子招赘他时曾允诺的那样,她真的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
如今她即将大红嫁衣披身,腹中又孕育着同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的孩儿,那些他从未奢望过会拥有的幸福,正被她一样一样,切实地放进他掌心。
傍晚时分,霞光染透窗纱,郦媛怕他们担忧,还专程又过府了一趟,欲盖弥彰地解释了一番日间郦婵为何那般动怒。
郦媛眼波微转,俨然透着心虚:“阿婵那性子,二姐姐,姐夫,你们也是知道的,书看多了就认死理,最恨人轻诺寡信,三皇兄平日没少和我们念叨日后要娶桑三小姐为妻,如今人家姑娘的一颗心都快被他撩动了,偏他连当个舅舅都瞻前顾后,在阿婵看来,可不就将他当成了海誓山盟只挂嘴边的负心人?”
说罢顿了顿,似乎自己也觉这理由仍有些牵强,又抿唇补充道:“况且三皇兄名义是我们的兄长,可在得姐夫指点开窍前,心智都停在六岁近十年了……所以在我和阿婵心里,常是拿他当个听不懂道理的傻儿子看的,无痛当娘,难免爱之深,责之切嘛!”
翠花闻言,一时默然。
郦媛的说辞倒也不是讲不通。
只是一想到妹妹们竟暗自将弟弟当儿子养,她心下滋味复杂,不知该心疼在妹妹面前毫无兄长威严可言的郦璟,还是该心疼两个小小年纪便要被迫熟练切换“老母亲”心态的妹妹。
裴怀彻静坐一旁,亦是无言。
他听得出来,郦媛此刻虽是在找补,话里却没掺太多水分。
撇开缘由不提,白日郦婵气极之下扇在郦璟脸上的两记耳光,比起妹妹不满兄长,的确更像是娘亲下场教训不成器的儿子,干脆利落,恨铁不成钢。
夫妻二人正相对默然,郦璟自己也回味过来了,顿时老大不乐意。
他瞪大一双与翠花极肖似的杏眼,愤愤不平道:“你们像话吗?我长这么大,你们谁养过我一天?就自封能打骂我的娘亲了?二姐和姐夫待我这样好,也未曾说要拿我当儿子养!”
裴怀彻与翠花依旧默契地谁都没接话。
毕竟谁也不愿自家的孩儿还未出世,亲舅舅就忽然摇身一变,成了“干大哥”。
但无论如何,见他们兄妹三人并未因郦婵那“倒反天罡”的两巴掌重生隔阂,反而闹闹笑笑地一如往常,翠花心底的那点忧忡也便散了。
郦璟和郦媛斗嘴时,她就欣慰地托着腮,眉眼弯弯地偎在裴怀彻身旁瞧。
翠花此番有孕,怀的又是女皇的长孙,宫中的赏赐自然又如流水般涌入了绛珠公主府。
连同此前许诺犒赏安抚裴怀彻的份例,竟堆得府中本就满满当当的库房有些捉襟见肘。
幸而郦媛的府邸就在一墙之隔。
她为着经营商铺方便,当初建府时便特意划出了近三成的地方修筑各种库房,此时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翠花和裴怀彻的晚膳食材,就有不少取自那些不宜久存的滋补之物。
经过膳房的精心烹制,西洋参乌鸡汤清润鲜醇,雪菜豉汁蒸鲈鱼嫩滑入味,百合莲子羹糯甜清爽,阿胶红枣粥暖胃生津……
皆是些既能益气补血,又不至过于油腻,引得翠花在孕期倒了胃口的佳肴。
裴怀彻体弱,伤势也未痊愈,跟着她一并进补也有益处,翠花自然顾着自己饱餐一顿之余,也盯着他多用了一些。
裴怀彻拗不过她,只得从命。
可或许正是那饱食后额外添的两碗参鸡汤作祟,待用过晚膳,她照例亲自帮他解衣沐浴时,他只觉她纤指所过之处,皆似星火溅落,寸寸燎原。
温热的水汽氤氲升腾,裹挟着她发间清淡的胰子香气,无声地漫溢开来,像一张无形而柔软的网,将他拢在其中。
而那细碎的火星亦最终汇成灼流,不安分地向他下腹涌去,激得他喉结滚动,连白皙的耳廓都忍出一层薄红。
当她擎着软巾拭过他的手臂与肩背,即将移向胸膛时,他到底再难克制,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声音喑哑得厉害,喘息颤而仓皇地道:“先别洗了,你……你容我缓缓。”
他的动作来得匆忙,也未及控制好力道,右臂一挥,只将浴桶里的水哗啦溅出一片,不仅打湿了桶边屏风,亦染深了翠花寝衣袖口的一角云纹。
翠花猝不及防,低呼一声。
回神后也顾不得自己的衣裳湿了,忙俯身去查看他搭在桶沿的左手,见包扎处未被波及,才松了口气,抬眼嗔道:“做什么这般慌?水都溅出来了,也不怕碰湿了伤口。”
裴怀彻此刻连她含嗔带恼的眼波都觉得灼人。
他深吸几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的邪火,扯动嘴角哑声道:“皮外伤已经结痂了,不妨事的,只是你……莫再乱碰了,再如此,我真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