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怀彻微微颔首。
他人生的前二十八年饱尝亲缘淡薄,尤其在经历了裴子宴的背弃之后,更一度以为在这深宫朱墙内,根本生不出不掺杂任何利益考量的真心,却未曾想,有朝一日竟在他乡异国,得遇这三位对翠花和他赤诚相待的妻弟妻妹。
于是他平素淡漠的眉眼便也似被暖雾浸过,不由染上几分动容道:“皇后殿下……实则将他们教得极好。”
郦璟总觉自己自幼就不得母皇和父后的喜爱,不然也不会十岁换牙之前,动辄便被锁于寝宫幽禁,身边唯有一个小笔肯真心待他好。
可小笔却曾对裴怀彻吐露,他本就是继后亲自选给郦璟的。
郦璟最初对武侠话本生出兴味时,若无继后首肯,他也不敢自作主张,屡次三番将这些“不入流”的民间杂书带入宫中,捧给到底仍是皇子的郦璟,供其翻阅。
至于郦婵和郦媛,虽也道自记事起便没有同父后亲近的印象,可若无继后暗中回护,她们长在郦媖那般脾性的长姐身旁,又怎么可能养出如今天真烂漫的性子,并将各自所爱之事经营得风生水起?
裴怀彻不信一手纵出了郦媖的女皇,竟能以索性“养废”其余子女的方式,教出这样三个心性纯良的孩子,那么便只可能是继后。
他不可能不因郦璟当年刺面一事怨恨郦媖,却不愿放任这份恨意滋长传递,再将郦璟,郦婵和郦媛也塑成和郦媖一样的人,徒令宫中手足相残,亦动摇了大梁的江山。
裴怀彻垂眸,看向自己仍覆着白纱和夹板的左手,轻声道:“说来那日遇刺,还多亏了皇后殿下所赠的那串佛珠。”
彼时他与刺客从榻上缠斗至地面,刺客眼见挣脱不得他的钳制,竟欲换手去摸腰间的另外一柄短刃。
裴怀彻毕竟双腿俱残,瞬息之间自然难以移身制止。
千钧一发之际,是他左腕上那串不曾离身的佛珠骤然迸散,崖柏木珠四溅纷飞,扰得刺客一瞬分神,才让他绝处逢生,得以争出那一线直取咽喉的契机。
翠花亦是知晓此事的。
是以稍微平复心神后,她还专门让宝钿和黄虎将散落的木珠一一拾回,虽因珠身浸了血,未能重串,却还是郑重妥帖地收在了一只木匣中,此番也一并带回了府里。
翠花抿了抿唇道:“我原是不大信这些的……可咱们下次入宫,定得去一趟父后的静思院,好生拜拜他搁在正殿的那尊佛祖像,多谢祂保佑每日虔诚礼佛的父后,也连带庇佑得了父后赠予佛珠的你。
裴怀彻闻言,眸底微光流转,心中已有了主张,缓声道:“还愿这种事不宜久拖,择日不如撞日,就明日吧,稍后用罢晚膳,我便修书一封令人送入宫中,正好女皇陛下也‘牵挂’着,早些入宫给她报个平安,也好叫她‘安心’。”
翠花眨眨眼,她本打算休整几日再作计较,总归女皇知晓裴怀彻受了伤,应不会责怪他们迟延,却未料裴怀彻竟如此急切。
可裴怀彻又怎么会给女皇留下足够的时间,容她冷处理整件事,从容将她那大逆不道的长女摘除干净呢?
合该出其不意才好,方能使她措手不及。
作者有话说:
翠花花和王爷才不是软柿子呢!
想拿捏他们,女皇也得掂量掂量~
PS:没错,今天也有加更!算上周六周日,作者要挑战一下四天连更了,宝子们真的不给勤奋的作者一点鼓励吗?
第66章
女皇心中虽万分舍不得郦媖,却也是真心疼爱翠花的。
回程的车驾上,裴怀彻便已料定,她绝不会让翠花知晓,此番刺杀乃是郦媖的手笔。
即便明知可能性微乎其微,女皇心底仍始终存着一丝微弱的祈盼。
或许有朝一日,翠花能凭自身不染尘垢的纯善,渐渐抚平郦媖的多疑与狠厉,让她不再将包括翠花在内弟弟妹妹们,视作必须拔除的威胁。
只是如此妥协,注定要以翠花的委屈作为代价。
明明自己的娘亲就是女皇,执掌着大梁的至高权柄,却在经历了刺杀这般滔天祸事之后,连一句明白的公道,一个确凿的真相,都讨要无门。
而正因这份难以言说的愧疚,若翠花不主动入宫,女皇绝不会下诏召见。
她只会如往常那般,将流水似的赏赐送往绛珠公主府,既算是给翠花和他的补偿,亦为安抚自己那颗难以安宁的心。
然而事已至此,裴怀彻自然不会坐视她如愿。
他既要护翠花周全,便须得让女皇看清接受一些不容回避的现实。
哪怕她一时仍对郦媖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也不妨碍他借着手上这道伤,从她手中换来些实实在在,足以与郦媖抗衡的筹码。
呈递御前的文折中,裴怀彻先是条分缕析,陈明遇刺始末,随后笔锋直转,直截了当言明了恳请翌日面圣的意愿,欲亲禀迄今为止的调查进展。
末了,他亦不忘轻描淡写地提及,全赖继后所赠的那串崖柏佛珠,他方能在关键时刻制伏刺客,保全性命。
是以翠花感念后怕不已,定要亲至继后殿中的佛像前拜谢一番,才能心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