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在丛林中孤身摸索了一整天,毒蛇在腐叶下嘶鸣,飞鸟惊起的动静让她心惊胆战。这一带并无适合落脚的洞穴,阿蛰心中生出怀疑:长老给的方向,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她拖着伤腿往回赶,原本歇脚的地方却已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地狼藉。不等她从惊慌中回神,一阵密集的踏地声便震碎了林间的静谧。
一大队中州铁骑如黑云压境,几名将领骑着高头大马,簇拥着中央的轿辇。他们手持利刃,像是地狱而来的罗刹,荡平了这里。阿蛰本能地缩进一处灌木后的死角,她不敢出声,可那一瘸一拐的脚印早已出卖了她的行踪。
几乎是瞬间,两名甲士粗暴地将她拽了出来,膝弯处狠狠挨了几脚,她被迫重重跪在泥泞里。
为首的将领俯视着她,用生硬的濮部语问道:“你的同乡在哪?”
阿蛰垂着头,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一名甲士不耐烦地掰过她的脸,将领看清她那张写着中州人痕迹的脸,眼神变了变,随即换成中州官话,语气阴冷:“你的同乡在哪?”
阿蛰依然紧闭双唇。旁边的士兵早已没了耐性,抬手便是一记响亮的耳光,随后粗鲁地掰开她的下颌,试图从她口中撬出情报。
几番挣扎后,那士兵愣了一下,对着将领摇了摇头:“将军,这人是个哑巴。”
将领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残暴的戏谑:“哑巴又不是傻子。让她带路,敢耍花样就当场格杀。”
阿蛰知道自己死期将至。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内心深处竟还抱有一丝卑微的奢望:若是观音真能垂怜她一次呢?她合上双眼,向那遥不可及的神灵许下了最后一个愿望——愿世间不再有战火,愿族人能平安躲过此劫。
她颤抖着双手,费力地比划出供奉观音的手势。泪水混着泥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流下。
旁边的士兵看到这一幕,以为她在施展什么邪门妖术,怒骂着踹了她一脚;而将领只当她是吓疯了,不耐烦地催促着。
阿蛰绝望地闭着眼,心中满是悲愤:她恨自己的喉咙无法发声,恨这世道将她拒之门外,甚至连最后的祈祷都成了旁人眼中的笑话。
她指了一个相反的方向,引导他们走错路,可结局总是不如人意。
濮部的雨总是下得没完没了,密集的雨幕像一层粘稠的纱,闷热而潮湿。阿蛰的视线开始模糊,意识逐渐下沉。身上的伤口因为久未处理而发炎、溃烂,剧痛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
她好累。
可恍惚中,她又想到了那个仪式——成年礼。她已经拔掉了那两颗犬齿,按部族规矩,她已是大人,她应该保护族人。可为什么早在四五岁时,她就要被同乡人打断腿、拔去犬齿?如今,这片土地又要彻底夺走她的命?
雨声噼里啪啦地敲打着枯叶。对于宏大的历史而言,一个人的死亡微不足道,就像蝴蝶振翅引起的一阵微风,连个水花都激不起。
而在遥远的荒原深处,那尊没人祭拜的观音像静静伫立着。它是如此孤独,除了阿蛰,再无人向它祈求和平。各路铁骑碾过草丛,踏过泥泞,路过了观音像,极少人愣了一下,却没人停下祈祷。
观音像的面目已被风雨剥蚀得模糊不清,连纹路都难以辨认。它就这样被雨水冲刷得面目全非,却依旧维持着那副仁慈的姿态,冷眼藐视、俯瞰着这片血迹斑斑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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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波人马打得热火朝天、你来我往,可在百年后,终如大江大河汇入东海,滔滔不绝,融为一体。
阿蛰像观音许下的愿望,成了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