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蛰终于支撑不住,软倒在湿漉漉的泥地上。压抑了一路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彻底决堤,泪水如断线的珠子般往下砸。她一下又一下地在石像前磕着头,额头磕在泥地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大张着嘴,喉咙里拼命挤出“呕哑”的、支离破碎的字眼。她已经用尽了全身的气力去“说话”了,她想喊的是:大慈大悲的观音菩萨,救救我,可怜可怜我吧……别让他们再欺负我了,让我重新长出舌头,让我变成个健全的人……哪怕,哪怕代价是让我只活个两三年,求求您了。
可任凭她如何撕心裂肺,落在山谷里的,依旧只有空洞而沙哑的单音。
阴云压顶,山林间的光线骤然暗了下来。
外头的风刮得树叶沙沙作响,春夏交替的时节本就阴晴不定,一场狂风大雨转瞬即至。尾依在山野间深一脚浅一脚地跑着,扯着嗓子,拼命寻找着阿蛰的踪迹。
大雨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阿蛰的衣衫很快被浇得湿透,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暴雨如注,她绝望地继续磕着头。
她不知道这座像从何而来,又是什么观音,但走投无路的人什么都拜。
大雨倾盆,一个残缺的哑巴跪在一尊面容模糊的石像前,垂腰乞怜。
村邑的长老换任,现在中原和西南濮部的。冲突不断,村邑里的人越发看她不顺眼。
阿蛰不知道哪一天就会被村子里的长老赶走,赶出去幸亏这些年有阿婆护着,不然他早被打断另一条腿了。
阿蛰一瘸一拐地往回走,脸上还挂着干涸的泪痕。还没靠近部落,一股焦糊味便随着热浪扑面而来。前方火光冲天,将半边天映成了诡异的赤红色。部落里人声鼎沸,夹杂着混乱的尖叫、狂暴的嘶吼,以及马蹄踏碎草地的沉重闷响。
大事不妙。
她心跳漏了一拍,顾不得腿上的剧痛,跌跌撞撞地冲进熟悉的营地。昔日安宁的部落此刻如同一座炼狱,熟悉的木屋被火舌吞噬,家什什物散落一地,化作废墟。族人们神色惊惶,疯了似地在火海边缘抢救着最后一点家当,四处逃窜。
尾依呢?阿婆呢?还有小伙伴呢?
阿蛰茫然地站在原地,视线穿梭在人群中,大脑一片空白。这时,一名婶子拎着包袱匆匆掠过,重重地撞在阿蛰肩头,将她掀翻在地。婶子满头大汗,眼神中全是死里逃生的惊惧,她拽起阿蛰,声音尖锐而破碎:“中州人杀过来了!快跑!再不跑就没命了!”
阿蛰被晃得头晕目眩,却死死抿着嘴,没有迈步的意思。婶子见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耐心瞬间耗尽,狠狠甩开她的手,背起自家孩子头也不回地没入黑暗。
中州人……阿蛰看着眼前蔓延的火海,心凉透了。濮部与中州的宿怨终究还是降临了。她顾不上恐惧,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阿婆和尾依在哪?她不在的时候,她们一定在找她,她们绝对不会丢下她一个人走的。
铁骑的轰鸣声再次由远及近。部落长老站在高处撕心裂肺地高喊:“所有人都往林子深处撤!别管东西了,保命要紧!”
阿蛰发疯似地在废墟间穿梭,终于在一处坍塌的木屋前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阿婆被压在一根粗壮的横梁下,双腿血肉模糊,气息微弱。尾依正和几个族人试图挪开重物,她们的手被木刺扎得鲜血淋漓,急得满脸是泪。
“走……别管我……”阿婆的声音细若游丝,几乎被嘈杂的火声掩盖。
尾依猛地摇头,指了指自己,又用力指了指阿婆,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焦土上。阿蛰踉跄着扑过去,跪在地上,指尖颤抖地去抠那压住阿婆的木头。
然而,周围的空气却在这一刻凝固了。
几名正在撤离的族人停下脚步,目光扫向阿蛰,那眼神不再是往日的亲昵与熟络,而是带着刺骨的防备与冰冷的敌意。
“中州人打过来了。”
不知是谁冷冷地开口,带着刻骨的恨意。一人走上前,用力推了阿蛰一把,将她推了个趔趄:“怎么,看到你的‘同乡’大获全胜,心里很得意吧?留在这儿吧,反正是你的人,他们杀谁也不会杀你,正好去讨个赏!”
阿蛰摔倒在滚烫的灰烬中,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嘶哑声,却连一句辩解都说不出。她抬头看着那些曾经看着她长大的长辈,看着那些她视如亲人的族人,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火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亮,一半深陷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