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浮在起伏的海面上,随着浪潮漫无目的地漂流。黑暗中,每一阵浪花破碎的声音都像是有海兽在磨牙。李金燕感受着体温一点点流失,意识开始因寒冷而变得迟钝。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冲向何方,更不知道在这杀机四伏的深夜里,自己能不能熬过这一晚,还是会在这深不见底的黑水里,化为一具无名的枯骨。
意识像沉进了一块巨大的铅。
李金燕感觉到肺部灌水,一阵火烧火燎的剧痛。她松开了那截浮木,四肢开始软绵绵地脱力,身体一点点向那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在那无边无际的幽暗中,她竟然还没彻底散了魂。她模模糊糊地感觉到周遭满是游弋的鱼群,鳞片擦过她的皮肤,带起细微的麻痒。
其中有一条鱼生得极奇,足有成人大腿粗细,尾鳍像轻纱般摇曳,在漆黑的水底泛着波光粼粼的微光。那鱼绕着她游了一圈又一圈,仿佛编织起了一个轻柔的茧。
后来,她做了个梦。
梦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生得粉面桃腮,娇俏得如同三月里的春花。那女孩拼了命地往她嘴里渡气,一双温软的小手拍打着她的脸,急得变了调:“对不起,求你别死……你快醒醒……”
李金燕以为这就是人走前的最后一点幻象了。
可等到她再次睁眼,阳光刺得她眼底生疼。她猛地呛出一口带着腥味的咸水,身体猛地一颤,意识才慢慢回了笼。
船没了,雨歇了,只有身上的破衣服半湿半干地裹在身上,被海风一吹,激得她连打了几个喷嚏。她摸了摸额头,滚烫一片。
在这冰冷的海水里泡了一夜,铁打的身子也熬不住。她费力地支起身体,打量着四周,除了身上有些被礁石刮蹭的细小血痕,这条命竟奇迹般地保住了。
她这儿正恍惚着,一转头,却见不远处的沙滩上坐着个人。
那是个穿着粉色单薄衣裙的女孩,长发未绾,就那么随意地披散在肩上。她的脸白净得像块美玉,眼神里透着股子不谙世事的懵懂,正歪着头冲她笑。
李金燕心头猛地一跳,这长相,分明就是梦里那个救命的小仙女。
她顾不得头重脚轻,挣扎着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女孩跟前。李金燕深吸一口气,抱拳深深作了一揖,声音沙哑却郑重:
“多谢姑娘救命之恩。我李金燕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但这救命的情分,我没齿难忘。往后但凡有我李金燕能出力的地方,刀山火海,在所不辞。”
女孩像是听不太懂这些江湖话,只是眨巴着眼睛,笑眯眯地瞧着她。
李金燕见她不吭声,又试着跟她说了几句家常,问她家住何方,家里可还有长辈。可女孩依旧只是点头、微笑,偶尔喉咙里发出几个不明所以的单音,看着灵气逼人,却像是个不会说话的。
说了半天,李金燕见女孩始终坐在那儿一动不动,便想着去搀她一把,口中道:“这儿风大,你要是不嫌弃,先随我回村里暖暖身子?”
可她的手还没碰着对方的胳膊,却发现女孩的神情略显局促,两条腿软软地垂在衣裙下,姿势说不出的古怪。
李金燕心头一凛,这才猛然察觉,这姑娘怕是打从坐下起就没动过腿。她那双生得极好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无奈,这救了她一命的灵秀姑娘,竟是个下肢瘫痪、无法行走的。
女孩没去接他的话,只是仰起脸看她。那双眼睛在大太阳底下透亮得像两颗玻璃珠子,干净得叫人心疼。
李金燕看着她那双动弹不得的腿,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叹了口气,大方地伸出手,指节粗厚却极温柔地替女孩捋了捋被海风吹得乱糟糟的长发。
“别怕,”李金燕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股子让人心安的劲儿,“我先带你回去,兴许能找郎中瞧好。只要有我李金燕一口饭吃,总不会让你在这荒滩上冻着。”
她顿了顿,想起梦里那声声焦急的呼唤,忍不住盯着女孩的眼睛问:“姑娘,你会说话吗?”
她实在不忍心看这灵秀的人儿既断了腿,又是个哑巴。若是老天爷真这么狠心,那这姑娘往后的日子可就太苦了。
女孩像是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她微微蹙起眉头,眼神迷茫地思考了好半晌,嗓子里才发出一阵艰涩的摩擦声。
“会……”
那个字吐得极慢,音调有些怪异的嘶哑,仿佛是很久不曾开口的人在费力学舌。
虽说听着拗口,但李金燕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大半。能听懂,能开口,这便还有指望。
“好,会说话就好。”李金燕宽慰地笑了笑。
她忍着浑身的酸痛和那股子烧心的虚汗,咬牙站稳了身子,张开那双宽厚有力的双臂,小心翼翼地将女孩横抱了起来。
女孩很轻非常重,和瘦弱的外表有着巨大反差,要不是李金燕身体强健绝抱不起她。
李金燕一瘸一拐地踩在松软的沙滩上,每走一步,湿透的靴子里都发出滋滋的水声。
海风在后头刮着,她抱着女孩,在那条回村的小径上,一步一个脚印地朝着自己的那间小木屋慢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