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复勒马远远地躲着,待到一切尘埃落定,这才敢掀开帷帘一角,左顾右盼避着两人的视线:“公子,徵公子,月长老交代的时间快到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吧,雷家堡那些来拜年的人应该已经走了。”宫远徵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烦闷。
明显感受到身边人的不满,他敛起情绪,转头去哄人:“今日是除夕,夜里还要守岁呢。我们先回去歇歇,好吗?”
“我不累。”
“……求你了,心疼心疼你这身子骨吧!你可不是真的十七岁!”
“所以,你嫌我老了?”
“天菩萨,我是怕你把自己折腾没了!……”
二十一岁的徵公子感到头痛。你不能指望一个十七岁的少年人完全听你的,就像他们无法说服现在的宫尚角他马上就要三十二岁了。
不过宫尚角没再挣扎,只是有些脱力地靠在他肩头,哑着嗓子续说前话:“所以,我是我,他是他。他把你当弟弟,才会有许多顾忌。我这两日记事模糊,但的确未曾再听你认真喊过我一声‘哥哥’——”
“他不会允许自己与你在一起,但我可以。”
车内人声音不大,然而赶着车的金复仍在哀怨,行前怎么没与宫岸角好好商量商量。至少,在“非礼勿听”这一点上,他有绝对的优势。
马车最终停在白帝城别院的后门,徘徊已久的宫子羽一脸焦急地上前,询问金复怎么去了这么长时间。
宫远徵掀开帘子,一脸鄙夷地示意他“小声些”,然后小心翼翼将怀中昏睡的过去的人交托给他:“如果我没记错,你十七岁那年曾经溜出宫门一夜未归,是被老执刃耙耳朵揪回来的。”
宫子羽无法辩驳,只得低低地叹了口气:“让他先睡一会儿吧,晚些再叫醒他。”
*
炉火熔炼着昏黄光晕,屋外夜色已深。爆竹之声开始连绵不绝,穿透层层院落和门墙的包裹,吵闹得令人无法安眠。
他只得起身,感受着这具仿佛不属于自己的麻木躯体。脑中混沌不清,他一时记不起现在是什么光景,自己又为何在这里。
拥炉而坐的玄衣人背对着他,没有听见他醒来的声音。他只好自己披衣而起,迈出虚浮的步子,每一步都让他的四肢百骸疼得钻心。
玄衣青年终于感受到动静,立即转身接住他的踉跄,扶他坐好,又从温在炉上的小盅盛出一碗黑漆漆的汤汁。
“药么?”他压下喉头泛起的酸涩,皱着眉想要躲远,青年却已舀起一勺喂到他嘴边。
“算了,我自己喝吧。”
他不太利索地接过那青瓷碗,抱着视死如归的心态一饮而尽。
“……甜的?”他讶然放下碗。
青年看着他点点头,一手食指指尖在另一手的手背上轻轻点了点,然后用双手的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四方形。
宫尚角愣了愣,低下头:“抱歉,我……”
在他的记忆中,角宫的遗孤刚刚被接进宫门不久。这个天聩的孩子与远徵年纪差不多大,总是伸出小手对他的姐姐“叽叽喳喳”,他却看不懂他要说的话。
“他说,加了冰糖。”宫子羽不知何时已溜进门,在他投来警惕的目光时神色一颓,接着扶额喃喃自语,“……别是又把我忘了吧?”
宫尚角笑出了声:“还没呢。”
宫子羽这才放心坐到他们旁边,给三人各添了一杯茶:“宫远徵被紫商姐姐拉出门去了,说是要给小锦商——她和金繁的女儿——挑礼物。我猜,远徵弟弟这回可要破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