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远徴明白宫尚角是让他去破除机关陷阱,免得后面的人再踩上,可他说什么也不能在这个时候撇下哥哥一个人:“有金复引路,哥别担心!”
眼前像是蒙着一团雾气,就连听觉也变得不甚灵敏,宫尚角在五内俱焚中发着抖,感觉到弟弟用冰凉的手将一颗药丸推进他嘴里,在他耳际轻声安抚:“哥先睡一会儿,睡一会儿就好……”
可是宫岸角拿下寒鸦陆了么?他们有没有危险?宫子羽与金复碰上面了么?这附近还有没有别的埋伏?寒鸦陆一个人不可能布置这么多陷阱,他的帮手在哪里?云为衫一直有人盯着,她应该没有这个机会。难道说……
浓雾冲破七窍,向脑海深处蔓延,宫尚角在即将溃散的意识中不甘心地挽留着最后一丝神志:远徵这小子,真是越来越不听话了……
待到他再醒来,四周一片沉寂。
蛊虫的侵袭似乎已被压制下去,有人在为他缓缓输送着内力,宫尚角自一片混沌中辨别出宫子羽的声音:“醒了!可算是醒了!……你若是再醒不过来,远徵弟弟可真要服毒自戕了!”
宫子羽原是说笑,宫尚角却蓦然整个人一僵,一时内力走岔了气,剧烈咳嗽起来。
“宫子羽!”宫远徵连忙上前为哥哥顺气把脉,知他无恙,这才将宫子羽一把推开,“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你毒哑,让宫岸角陪你好好练练手语!”
宫尚角好容易止住咳嗽,有人无声递了水壶过来。水被人用内力加热过,温度刚刚合适。
“走吧,该回去了。”宫子羽不敢再乱开玩笑,拍拍屁股自地面站起。
不知是谁的大氅披在他身上,宫尚角并未感受到冷意,直至此刻才意识到他们可能仍在林子里。眼前的雾气仍未消散,他看不到其他人,只好声音沙哑地开口询问:“都没事吧?”
“都好着呢,哥别担心。”宫远徵在他手背上轻轻按了按。
“……鸦陆死了……岸角说没拦住……”宫子羽补了一句,隔着些距离,他只能勉强捕捉到关键信息。
宫尚角点点头:这结果他早有预料,寒鸦陆今日铤而走险,想来本就没打算活命。可到底是什么人在帮他呢?……
“罢了,先回去再说……”他沉下气息,试图靠自己的力量站起身来,却明显感觉到力不从心。
“别!哥现在看不清也听不清,身上更没有力气,别勉强自己!”宫远徵亲身尝过这蛊的厉害,完全了解宫尚角现在是何情形。
“……不过哥放心,等我回去配几味药,把体内的蛊虫驱散就没事了。”他一边温声安慰,一边调整姿势,似乎仍在犹豫是将哥哥搀起来,还是直接背起他。
宫子羽却抢先一步,在轮囷盘绕的根柢间蹲下身:“远徵弟弟也刚中过蛊,我来背吧!”
宫尚角想要拒绝,却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无论如何也走不出这片瘴气缭绕的密林。
宫子羽立即知晓角公子在介意什么,于是福至心灵地补叙:“我让金繁带着你的侍卫先走了,这里只有我、岸角和远徵弟弟。”
“金复和马车就在林外,哥……”
听着耳畔弟弟近乎哀求的语声,宫尚角既觉感动,又觉无奈,终究将自己的手臂伸了过去:“我是看不清,又不是不识好歹……”
山路崎岖坎坷,可宫尚角几乎感觉不出任何颠簸。
宫子羽不敢走得太快,只觉自己背的不是一个身量颀长的成年男子,而是一把快要散架的白骨。
背上的人对此并无知觉,在他耳边轻声问:“你是怎么找来的?”
宫子羽勉力不将悲色带入话音:“我问了你的侍卫,知道大致方向,然后一路跟着你们的标记。”
“角宫的标记一般都做得十分隐秘,你知道在哪里寻?”
“……我好歹当过几天执刃,尚角哥哥对我这么没有信心?”
宫尚角不再答话,默默转开话题:“远徵,以后切不可再如此冲动。这次还有我在,可是下一次……”
“哥!”宫远徵扬声打断他的话,黯然欲泣地凝视着那双失神的眼睛,“是哥哥太舍不得我受伤了!可我明明身强体健,又熟知毒性,我说寒鸦陆撑不了多久他就撑不了多久,哥为什么就不相信我呢?”
“……”
弟弟们的话让宫尚角一时百感交集,忽然意识到他们或许都已成长,只有他即将止步于斯。
时近寒冬腊月,深林哈气成冰,不闻鸟兽声迹。他耳目不灵,不识方向,不辨东西,但弟弟们终究不肯将他留在原地。
宫尚角长叹了口气:“是我的问题……抱歉,让你们担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