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帘掀开,宫尚角拒绝宫岸角伸过来的手,自己从轿上走下来。
祜蓝大氅衬着一张棱角分明却无比苍白的脸,让宫紫商的眼中除了歉意又添了几分担忧:“你是不是还是不舒服?……我去问过宫远徵的,他说你这几日身子好些了,我才叫人去请你……”
“……”
宫尚角现在知道,弟弟为何总能那么快得知他的行踪了。
“下次直接来问我。你爹要见的是执刃,远徵又不是执刃。”
“这可不行!再由着你自己逞强,下次真出事了可怎么办?……不是,你别走那么快呀!”
“商宫的路很好走,大小姐不必担心。”
“金繁!没长眼睛啊,赶紧过来扶着!”
“……”
宫尚角简直百口莫辩。
他明明已解释过很多次:他自有分寸,不会乱来。但好像就是没有人愿意相信。
他们该是真的怕了罢……
从前行走江湖时,他其实不曾顾忌过这些:不必顾忌一战之后天价的修缮款,也不必顾忌自己的行事风格会令亲族如何看待。但现在,一切都不同了。他开始理解老执刃最初不愿选他做少主的原因,也坚定了一个在他心中酝酿多时的念头——
他其实并不喜欢做执刃。
而那个或许比他更适合做执刃的人,此刻正灰头土脸地站在商宫正堂外的游廊中,看见他来了便如见到救星。
他比宫紫商更早注意到羽宫主人额角的指甲印,但宫紫商的声音已率先响起来:“宫子羽?你该不会是被我爹揍了吧?……”
宫子羽牛眼圆睁,一脸诉不尽的委屈:“老爷子脾气上来了,这会儿谁的面子都不给,我看你们也等等再进去吧!”
宫紫商和金繁应是深有体验,听得俱是一个激灵。
只有宫尚角笑得无畏:“怕什么?他又不会吃了你。”
*
商宫正堂的内室燃着极重的安神香,榻上之人却极不安分,听见门口有动静便将一只茶盏扔出来。
到底曾是宫门第一大宫的宫主,随随便便一掷,便砸中了率先进门的人。
天青色的梅花盏瞬间将祜蓝氅衣的前襟浸上一朵黛蓝,尔后坠向地面,奏出几声空灵的哀叹。
宫子羽慌忙上前查看,见那盏中本没有多少水,才松了口气:“大伯父,我和金繁您怎么打都行,角公子您可动不得!”
榻上的人冷哼了一声,隔着纱帐怨毒地盯着两人:“怎么?真病得连我这残废都躲不了了?几个自甘堕落的废物,一个命比纸薄的执刃,这宫门今日便要亡了么?!”
他扯动幔帐,对着两人指指点点,话到尽头,声嘶力竭。
宫子羽往宫尚角身前挡了挡,唯恐宫流商情绪激动中再扔出点什么来。
角公子倒是气定神闲,待他骂完才恭敬见礼,不疾不徐地回答:“老宫主不必担心,一个茶盏还不至于伤到我,我没有躲,也是为了给老宫主泄愤。毕竟,是我考虑不周,才让商宫罹祸。若是还有什么未上报的损毁,老宫主可让紫商姐姐一并告知于我,所有损失角宫会照价赔偿,尽力弥补。”
宫流商便又冷哼一声,但的确已不似先前那般激动:“现在整个宫门,也就你还像点样子,可你……怎么就要死了呢?”
宫尚角拦住宫子羽话到嘴边的反驳,淡淡地笑了笑:“老宫主这就说岔了。您面前的羽公子,是整个宫门数十年来唯一精通雪月花九式刀法之人。远徵弟弟虽未涉江湖,却早已是江湖中公认的暗器和毒药天才。还有您的女儿,紫商大小姐,这十四年里若没有她守住商宫,宫门便如断去一臂,遑论四年前是她与前花公子研制出山摧,才让我们在与无锋一战中扭转败局。
“有他们在,才有宫门在。他们若是自甘堕落,那么无论谁来当执刃,都是个愧对先祖的死局。”
他这一番话说得不矜不伐,别有意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