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见过很多人,但没见过这样的少年。
站在那里,像一柄没有出鞘的刀。
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出鞘,但你知道,它一旦出鞘,就一定见血。
见状,谷大用勉强挤出一副和善面孔,上前半步,温声插话道:“这位小郎君,可是世子殿下近前之人?”
陆炳上前一步,先对著梁储微微拱手,礼数周全,不卑不亢:“梁阁老,许久未见。”
说罢,他依序向徐光祚、毛澄等人頷首致意,目光亦对谷大用略一点头,不失朝廷天使体面。
隨即收敛神色,缓缓开口道:“奉世子殿下钧令。”
一瞬间,喧囂尽敛。
“世子连日哀伤过度,心神耗损,最近又因大行皇帝宾天之事慟哭至晕厥,医官再三叮嘱,必须静臥休养,不得惊扰……故而,今日实在不便见客。梁阁老、诸位,还是请回吧。”
徐光祚先是一怔,隨即勃然色变,若非梁储眼神死死按住,几乎便要喝斥出声。
即便如此,语气依旧冲得厉害:
“荒唐!我等奉先帝遗詔而来,千里迎驾,他怎能说不见就不见?!”
陆炳目光平静地望著他,不起半分波澜,“世子並非有意怠慢,只是身不由己。”
他微微侧身,抬眼望向梁储与毛澄,语气沉稳有礼,却字字占理:“梁阁老,毛部堂,诸位皆是饱读礼法之人。当知藩王居丧,哀痛成疾,本是常情。”
“何况今时不同往日——兴献王薨逝未久,世子尚在守孝之中;今又逢大行皇帝龙驭上宾,天下同丧……”
“世子殿下连日悲慟,饮食不进,夜不能寐,已然病倒。诸位便是不顾世子身子,难道还要在国丧、家孝两重哀戚之中,强逼一个哀毁骨立的世子强撑著接詔见人吗?!”
这话一出,毛澄脸色顿时一变。
作为礼部尚书,他是在座诸位之中懂礼制伦常的官员了。
孝为礼之本,丧为礼之大。
对方拿守孝,还有哀痛成疾说事……
嗯,这样一来他们根本没法硬逼。
一逼,就是不顾孝道不近人情、有亏礼度,传出去文官集团先被天下人唾骂。
毛澄张了张嘴,竟一时无从反驳。
陆炳环顾四周,继续缓缓道:
“朝廷天使驾临,王府自然不敢轻慢。只是世子如今这般情状,仓促相见,衣冠不整,神色憔悴,非但不敬诸位,更是褻瀆先帝遗詔,有失朝廷体面。”
“还请阁老、部堂、各位大人暂且回驻等候;待世子精神稍復,自会择日以礼奉迎遗詔,绝不会有半分怠慢。”
徐光祚怒目欲叱,却被梁储悄悄拉住。
梁储缓缓摇头……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合礼、合孝,
他们再闹,便是理亏。
陆炳见无人再言,微微躬身道:“诸位远来辛苦,在下替世子谢过。在下还要回去照看世子殿下,诸位请便吧。”
言毕,他不再多留,转身步入府中。
死一般的寂静。
“反了!反了!这是抗旨!这是藐视朝廷!”徐光祚气得手摁佩剑,就要往府里冲,“本爵今日非要登门问个明白!”
“站住!”
梁储终於开口,徐光祚闻得此言只好硬生生停住脚步。
他望著王府,整个脸都是黑的。
毛澄走到他二人身边,压低声音道:“梁阁老,这孩子……他刚才那番话,句句在理。按《皇明祖训》,咱们今日这阵仗,確实不合规矩。他要是拿这个说事,咱们站不住脚的。”
梁储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开口道:“毛部堂,你觉得他真是自己想出来的?”
毛澄摇了摇头,道:“不知道。但不管是谁想出来的,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就是他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