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奇迹般地活下来了。
战地医院给了他最好的治疗,随后他又被转移至安全后方。
罗德林克知道他能活下来是因为他的家世,战地医院的长官是他父亲的旧友。
如果是普通的士兵心脏中了弹片,那么就只有一种结果——等待死亡。
为此节省下来的药品可以救助更多轻伤士兵,医生护士们整日劳累,不但要将药品资源分配好,还要将有限的精力分配好,这样一场高难度的大手术通常是奢侈的。
但他确实幸运地活下来了。
他的长官死了。
这个消息是令人悲痛的。
罗德林克自前线参战以来一直是菲洛茨上校的副官,他崇敬菲洛茨上校,更钦佩他的忠诚与能力,假以时日他相信对方的位置绝不止于此,他们是上下级,亦师亦友,战场上他们好几次与生死擦肩而过,但他们都活下来了,这一次也本该如此——
但是这一次只有他活下来了。
在后方医院养伤的罗德林克少校听到这个消息时足足愣了好几秒没回过神来,仿佛根本无法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
部队全打没了,长官也死了。
只剩了一身的伤。还有,荣耀……
那种孤零零的感觉就好像自己的世界突然被挖空了一大半,好几年的岁月和时光好像突然一下子都不见了,因为所有人都不见了,所有人都死了,这段岁月的证言只有他一个人能说出来,只有他一个人。
那个时候罗德林克确切地有一秒产生过不如一起去死的想法。不过也只有一秒。
因为他对勃伦克忠诚不允许他这么做。
罗德林克的伤势不适合再上战场,很快,他被转回了勃伦克。
他日日等待消息,等到了勃伦克大胜,等到了他的长官被告上军事法庭。
得到消息的那一刻罗德林克觉得这个世界是荒谬的,他的长官是绝对忠诚的,但是他的长官被判有罪,他的长官确有罪证。他的长官竟然真的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就因为那样的事被认为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确实要因为这样的事背叛了勃伦克,他的长官确实背叛了勃伦克。
罗德林克也说不清自己是否接受了这个现实,但他确感觉到了一种空虚,用战场的荣耀填不满,用对勃伦克的忠诚信仰也填不满,他再次产生过一种也许当时死在前线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结局。
但最好的时机已经过去了,他以为当时活下来了,那么那些悲痛也会顺理成章被磨平,他的生活可以重回正轨。
可是他发现战场上的伤痛远不及活下来后所有的一切带给他精神上的巨大创伤。
那种东西是想不明白的,因为现实是无法扭转的,可他还要继续活下去,他要疯了。
他需要对外保持平静理智的态度,这样的歇斯底里不允许宣之于口,罗德林克少校从战场返回勃伦克后一直平静地生活,未见端倪。
除了他主动请辞卸去国防部队的职务有些令人出乎意料,不过很快他就接受了帝国安全部的招揽,脱下国防军装,换上了那身漆黑的制服。
关于这件事,罗德林克的父母并未阻拦,他们似乎明白罗德林克为什么这么做——
大概是因为受到上司的牵连,这反而是一种“忠诚认定”的好办法。
是的,忠诚,这身衣服代表着对总理、对勃伦克帝国赤忱狂热的绝对忠诚,这背后的表态意味着他绝不可能会与他的上司“同流合污”。
是的,这个世界需要忠诚。
忠诚是极重要的事,罗德林克从来都抱着这样的信念。
是这样的信念让他从战场上活下来,让他在战场上可以勇往直前,不惧死亡。他对勃伦克忠心耿耿,他只知道这件事的唯一重要性,这支撑了他从头到尾的军旅生涯而不必考虑太多,只需要向前,向前。
他生来被如此告知,他本会一直贯彻下去……!
但还是每个人都在抛弃,每个人都在背叛,包括他自己。
他的上司背叛了他,他的上司背叛了帝国,他也背叛了他的上司,他背叛了国防部队,背叛了那些还只有他一个人记得的岁月,他背叛了自己的过去,那个女人,他上司那爱的要死的上校夫人也背叛了他的上校,妻子背叛了她的丈夫,他上司的克诺德上校也背叛了他的上司,他上司的克诺德上校和他上司的妻子搞在了一起背叛了他的上司……!
灯光亮起的一刹那,罗德林克手里的动作丝毫未有减弱,看着手下的女人苦苦挣扎。
整个酒会他都在忍耐,那种忍耐已经持续了好几个月,从他撤回战场的那一刻开始,从他收到菲洛茨被告上军事法庭的消息开始,一直,一直,那种忍耐已经变成了精神的毒针穿透了他的皮肤和血管,直挤进了他的骨头里。
多么可耻的一切!
罗德林克像一头黑色的野兽趴在身下猎物的身上,军靴踩在被子上死压住身下人的腿脚,他本可以给她一枪,但是他要让她痛苦地窒息而死。
他早就不喜欢这个大晚上主动去找他上司的女人,第二天,他那个上司居然就决定娶她了?!
荒谬,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