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许你欺负我妈妈!”晨香身后的小男孩突然跑出来,张开小胳膊拦在晨香前面,粉嘟嘟的小嘴紧抿着。
余耀宗低头看向那小男孩,愣怔片刻,哈哈大笑起来:“像!真是太像了!晨香,你说温玉和要是知道,他儿子如今跟着你沦为贱民,每天饥一顿饱一顿的,他泉下有知能不能瞑目啊?哈哈哈哈!”
“余耀宗!”晨香终于被他激怒了,她紧紧护住孩子,“你以为我为什么一直守在这里?我就是要等到日本战败的那一天,亲眼看你们这些人怎样从我的工厂里滚出去,等着看你这种卖国贼是个什么下场!”
“你别做梦了!你不可能等到那一天!你这辈子,都得像他,他,还有他们一样,”余耀宗指着周围那些小贩说,“像他们一样,做个贱民……哎哟!”
一根烧红的炉钩狠狠打在余耀宗腿上。卖烤红薯的大爷一边朝他猛打,一边念念有词:“我让你咬我腿,我让你咬我腿!你说你个臭老鼠,学什么不好?学狗咬人?狗仗人势,那也得人有势,主人都倒了,我看你个丧家犬还能抖几时?!”
余耀宗被打得满地乱躲:“老东西你敢打我?你活腻了是吧?”
“我哪里打你了?我打的是这老鼠。”大爷说着打得更用力了,“我让你学狗!我让你学狗!”
卖馄饨的大婶已经回去又盛了一碗汤。“大爷,对付这种贱老鼠不能靠打,你得给他烫去一层毛,才能让他记着!”说着扬手又是一碗。
街边烧饼店的伙计也端了一簸箕炉灰出来,朝着余耀宗劈头一扬,“这天暖了,蛇虫鼠蚁都往外爬,得撒点炉灰好好治治!”
眨眼工夫,余耀宗已经狼狈不堪,一边带着哭腔喊“你们都给我等着”,一边过街老鼠一样逃窜而去。半条街的小贩都放声大笑起来,有的仰天拍手,有的笑弯了腰,有的蹲在地上,还有的笑出泪来。
小男孩抱住晨香的腿:“妈妈,以后遇到坏人,我来保护你。”
晨香湿着眼圈蹲下,紧紧抱住小男孩,抬眼,正看见对面阳光里“千代”两个大字。春日的早晨空气澄明,金色的大字边缘已可见清晰的锈痕。她摸着小男孩的头,唇角挂泪,笑着说:“念和不怕,有很多叔叔阿姨在保护着我们,坏人一定会被赶走的。”
8
菜香,酒香,客人的谈笑声,正午十分,正是鼎兴饭店一天中最赚钱的时候。身穿中山装的男子穿过挤挤挨挨的餐厅,穿过一个堆满杂物的小院,终于来到一间屋子前。
屋门敞开着,里面传出饭菜酒水混在一起的独特味道。引路的小伙计捂住鼻子,停在门口说:“里面的就是余阿姨了。”又冲里面喊,“余阿姨,有人找你。”
男子迈过不高的门槛,不大的屋子被左右两堆碗盘占去大半,左边一堆油腻发亮,右边一堆被洗干净摆整齐,中间的大水池前,一个头发花白的妇人正弯着腰洗碗。自来水哗哗地流着,妇人的脊背有些僵硬。
水流声终于停了,妇人慢慢转过身,看到男子的那一刹,眼里的光暗了下去。岁月无情,却还是给她留下了年轻时的影子。男子回忆那些报上的照片,心想,不知二十年前眼前的人是怎样一番风姿?
男子礼貌地伸出手:“您好,晨香女士。”
晨香怔了怔。……晨香女士?呵。
她看着男子伸过来的手,脸上浮起一丝讥笑:“我早就不是什么晨香女士了,也帮不上你什么忙,你不必对我这么恭敬。”
男子也不生气,把手收回来,笑着说:“那自我介绍一下,我叫耿东,是一枝香日化厂的……”
“耿厂长,我已经叫老钱带话给你们了,你要是没有别的事,你看,我还有这么多碗要洗。”
耿东想了想,好脾气地撸起袖子,笑着说:“那我来帮您洗吧。”
“你不用在我这儿耽误工夫,”晨香还是没什么表情,“那些过时的老手艺我早就忘记了,你们重建一枝香,我真的帮不上什么忙。”
晨香索性不再理他,转身洗碗去了。
男子拿起一块抹布东擦西擦,不一会儿又搭话说:“前几天,我们把厂门上的‘美香’换掉了,改回了‘一枝香’,就是不知道字写得怎样,要不您抽空去看看?”
晨香的手一顿,又继续洗了起来。叫什么名字还有什么关系?她的一枝香,玉和手书的那个一枝香,已经回不来了。
当年日本人投降,她曾天真地以为国民政府重返上海,她便可以拿回属于自己的工厂了,谁知日盼夜盼,盼来的却是那群强盗打着清算逆产的旗号,把她的工厂据为己有。
她的一枝香是逆产?她曾赖以为根基的、把大半的收入都捐出来支援抗日的一枝香,是逆产?她永远记得1945年夏末的那场大雨,负责接收汉奸逆产的官员高声训斥她,说她与大汉奸余耀宗是亲戚,没把她也当作汉奸抓起来,已是网开一面。
自来水哗哗地流,像是那天的暴雨。
大福……不知怎么就想起了他,想起他眼眶就湿了。如果他知道赶走了日本人,他们过的是这样的生活,当初弄堂里那个毅然决然离开的他,会不会有一丝动摇?
眼泪的滴答声淹没在流水声里,耿东擦桌子的动作慢了下来:“晨香女士,我们知道您当年的遭遇,但您放心,共产党不是国民党,我这次来就是……”
“你们这个党那个党的,我不懂,”晨香平静地说,“但你看到了,我现在就是一个普通洗碗工,别的什么也不会。一枝香你们要是有本事,就拿去好好做,要是没本事,也是老天爷不让你们拿。人生在世终究要靠真本事,这是老天爷定下的规矩,我也帮不了你们。”
晨香说完,便把洗好的一只碗摞到旁边,又拿起另一只。发红的手指长期浸泡在冷水里,指节有些微微肿大,那曾是一双调配出人间最美妙的香水的手。
耿东收回目光,沉默一会儿,认真地说:“晨香女士,我知道您现在可能不相信我的话,但我作为一枝香日化厂的厂长,还是要告诉您,共产党从不欺田霸产,您以前在一枝香工厂的股份,我们都会折算成日化厂的股份,如数还给您。”
晨香不说话,只是默默洗碗。
耿东便又接着说:“经历过日寇的侵略、国民党的洗劫,如今新中国百废待兴,重建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远比打一场胜仗更难,我们各行各业都迫切需要像您这样的专家指导,请您无论如何再认真考虑一下。”
晨香默默洗了一会儿碗,终于说:“我只是会做些香粉、香水,都是些女人用的东西,哪谈得上什么建设新中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