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婆,对不起。您摔得不轻,我扶您去看大夫吧?”
“不去,不去。”老妇人指着不远处的茶楼,“我急着去那边的茶楼,姑娘,你扶我过去吧。”
茶楼倒是不远,但晨香打量老妇人,觉得她既不像是去喝茶的,也不像是那里的帮佣,心想她去那里做什么呢?转瞬又觉得自己撞人在先,实在不该胡思乱想。
“好,我这就扶您过去。”
茶楼说话间就到,老妇人让晨香扶着上了二楼。正是客人多的当口,二楼却不见什么人,晨香隐隐觉得怪异,正要问老妇人要进哪一个包间,却见老妇人突然挣脱了她,健步如飞地跑下楼去了。晨香诧异一瞬,猛地反应过来,也急忙向外跑,却被楼梯上冲上来的大汉堵住去路。她吓得脊背一凉,转身又往回跑,眼前只有一个包间,她想也不想,夺门而入。
包厢里只有一个虚胖的老人。老人独坐在一桌酒菜后面,见她进来也是一惊,嘴唇都哆嗦起来。
“您别怕,”晨香忙说,“我暂时避一避坏人,很快就走的。”
老人却哆嗦得更厉害了,一眨不眨地盯着她,许久,激动地说:“没错,和你娘的眉眼一模一样!”
晨香迟疑一瞬,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老人眼中涌上泪光,探身说:“晨香,你认不出爹了吗?我是爹啊!”
他知道我的名字!晨香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惊奇,紧接着一把举起墙边桌上的茶壶,警觉地问:“是你把我骗到这里来的?你到底是谁?”
“孩子你别怕,”余老爷忙说,“你仔细看看,我是余香院的东家余振海,是、是你的爹呀。”余老爷说着把攥紧的手伸过去打开,上面是一条香珠项链,“你一出生,我就给你做了一条翡翠项链,你是三月玉兰花开时生的,我就在翡翠珠子上刻上了玉兰花纹。孩子,你是不是有一串这个样的翡翠项链?”
房间静得落针可闻。许久许久,一声清脆的巨响,是酒壶落地的碎裂声。
“你是辰时出生的,”余老爷拉着晨香的手坐下,目光在她脸上温柔地描摹,像是要把这些年错过的日子都看回来,“你出生那天,花园里的玉兰花骨朵一下子就全开了,一树的玉兰花,满院飘香,你奶奶就说,给你取名叫晨香吧。”
“奶奶,”晨香用力在记忆中搜寻,还是没什么印象,“奶奶还在吗?”
余老爷摇摇头:“你两岁那年,奶奶就去世了。小时候的事,什么都想不起来了吗?”
爹、娘和后娘还是有些印象的,只是记忆中的爹年轻有力,不是现在这个样子。晨香鼻子酸涩,笑笑说:“我记得好像有一个花园,还有一个哥哥,他有时带我在花园里玩,对我特别好。”说着突然张大嘴巴,“余少爷,他就是我哥?”
余老爷笑吟吟地点头:“你小的时候很调皮,总喜欢欺负耀宗,耀宗又是和他娘后来到余家的,不敢造次,只好处处哄着你。”
平常的一句话,却像是打开了记忆之门,许多模糊的记忆慢慢变得鲜活。晨香鼻子一酸,湿着眼圈笑起来:“怪不得我第一次见到余少爷,就觉得他人特别好,原来他就是我哥。”
余老爷也更精神了,像是回到了那些远去的美好时光。他给晨香盛了碗藕粥,笑着说:“你小时候最喜欢吃这个,有时候嘴馋了,还要霸占耀宗那份。”
晨香捧起小碗喝了一口,甜甜糯糯的口味,是久未想起也从未忘记的味道。一滴泪珠落进碗里,晨香害羞地抹抹脸,端起碗大口喝起来。
“晨香啊,”余老爷顿了顿,像是要把这名字再回味一会儿,“回到爹身边来吧,帮爹把余香斋恢复到从前的样子。”
晨香一口藕粥还含在嘴里,差点呛住,忙不露声色地咽下去,又不露声色地放下碗:“温家其实对我挺好的。”
知道这理由站不住,可如果直接说“我爱上了温家大少爷,以后我就是温家的人了,您的生意您自己照顾吧”会不会太没良心?
“那还不是因为你有价值?”余老爷不屑地说,“温家没有好东西!你别看他们现在风光,其实两百年前,哪是咱们余家的对手?”
“哦?”
“当年咱们余家有位先祖嗅觉奇灵,做出来的香粉享誉苏州城,后来官府选贡品的时候,本是余家无疑,结果温家背后使手段,这才上了贡品名录。”
晨香暗想怪不得自己嗅觉这么灵敏,原来是有先祖遗传。多年来的飘零感被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取代,心中有处地方感到满满的。
余老爷接着说:“后来温家借着宫粉名声大噪,余家凭借货真价实,也一直没有落败,直到现在……”余老爷叹了叹,“晨香啊,你一出生就有先祖一样的嗅觉,又在这个时候被我找到,这是上天要再给咱们余家一次机会啊!回来,帮爹打败温家!”
晨香咬着唇,好半天没说话。
“怎么?怕温家为难你?”
“不是的,爹。”晨香忙说。
余老爷想了想,拍拍她的手背语重心长地说:“你和温家大少爷的婚事,我多少也有所耳闻。傻孩子,这哪里是想娶你,他们那是看上了你的本事,想利用你啊!那个温家我太了解了,温祖昌喜怒无常,二姨太刁蛮刻薄,还有个二少爷是扶不起的阿斗,大少爷虽没什么恶名,想来也好不到哪去。你嫁到他们家,就是在往火坑里跳啊!”
晨香咬着唇,想说自己和玉和两情相悦,为了玉和,就算温家是火坑她也愿意跳的。可话到嘴边,却哪里好意思开口?
余老爷见她憋红了脸,只当她是害怕:“别怕,有爹撑腰,温家不敢不放你走。等你回来,爹一定给你寻一桩门当户对的好亲事。”
现在这桩就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啊。晨香咬着唇,犹豫了半天,终究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天直到走出茶楼,晨香也没敢对余老爷说出实情,只道还有些事要处理,离开怕是需要缓几天。余老爷连说不急不急,处理清楚了才好,以后和温家再无瓜葛。
天渐渐暗了,从茶楼到工坊那么远的路,晨香一路走一路想,觉得一下子就到了。她站在熟悉的铁门前,一时竟没有勇气迈进去。
“大少奶奶回来啦!”看门的田叔看见她,喜笑颜开地来开门,“您辛苦了大半天,这回总得擦擦汗了吧?”说着又递上手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