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为了生意。
余耀宗瞥了旁边的钟叔一眼,定了定神,说:“爹,其实生意下滑也就是这两个月的事,我正想办法……”
“不用你想办法了,下个月起,你堂兄会过来接手铺子,你把账目整理好,月底前交给他。”余老爷说完放下茶碗,瓷碟落在木桌上,清楚地响起一声“当”。
掌柜和账房飞快地交换眼色。余耀宗暗暗握拳,虽说是堂兄,血脉里却是货真价实地姓余,比他这个跟娘嫁过来的假儿子近多了。亲亲热热地叫了他这么多年爹,果然还是比不过那些姓余的。
余耀宗思索片刻,扑通跪下:“爹,您若想撤换儿子,儿子绝无怨言!但这两个月情况特殊,我担心堂兄仓促接手,一时半刻怕也难于应付。”
掌柜也帮腔:“是啊,老爷,最近温家出了个香珠项链,那东西实在是心思奇巧,把整个苏州城的生意都抢了去,现在冷清的也不止咱们一家。”
余老爷一副“你们真当我老糊涂了吗”的眼神,轮番看看他们,冷笑着问:“是吗?是什么稀罕玩意儿这么了不得啊?”
余耀宗吩咐一声,掌柜立刻取来一串香珠项链,恭敬地递过去。
“爹,这种香珠不但工艺前所未见,而且还分十二种香味,每种配方都十分复杂,实在是很难仿制,不过我已经在想办法了,您再给我一点时间……”
余耀宗说着说着,忽然就停住了,惊讶地打量着余老爷。余老爷的表情比他更惊讶,视线落在那串香珠项链上,他抚摸着香珠上的白兰花纹,经年冷漠的眼里竟然泛出了水光。
“这项链,”他颤声问,“是从哪里来的?”
余耀宗心想我不是刚说过吗?还是迟疑着回答:“是温家。”
“温家,”余老爷把项链紧紧地攥在手里,呼吸急促起来,“温家怎么会做出这个东西?”
余耀宗脸上现出“我也很想知道啊”的神色。掌柜忙说:“听说是温家新请了个很厉害的师傅,这项链就是她做的。其实她进温家前也给咱们供过货,要是早知道……”
“那师傅叫什么名字?”余老爷急切地打断他,“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子?多大年纪?”
掌柜没料到老爷求贤若渴到这个程度,暗赞老板就是老板,刚要回答,却被余耀宗抢了先:“爹,这个师傅的情况我们也在查,我打算出高价把她请到我们余家来,如果请不动,也会尽快仿造出香珠项链。”
余老爷盯着手中项链沉默一会儿,嘴里说着“好,好”,魂儿却像不在这里似的,许久,这才扶着钟叔站起来,慢慢走了出去。
一直到上了汽车,余老爷再没说过一个字。掌柜看着渐行渐远的车身,疑惑地问:“少爷,咱们刚才说错什么了吗?”
“问得好。”余耀宗盯着已经看不见车影的巷子,眯起眼睛说,“如果不是我们说错了话,问题就是出在他身上。”
“老爷?”
“叫人给我盯着他,他一定有什么秘密。”
掌柜有些迟疑:“可是,这一旦让老爷发现……”
余耀宗眯眼看向掌柜:“我在余香斋一天,你就一天是这里的大掌柜,要是换了我堂兄来……”
掌柜脸上的肌肉跳了跳,笑着说:“少爷,我的忠心您向来是知道的。”
7
为了防止香珠被劣质品仿冒,晨香觉得有必要精益求精,让负责每一道工序的工人都参透要领。
“这白芷呢,不只有药用价值,最重要的是它有黏合剂的作用,所以一定要掌握好用量。”晨香在操作间向工人们授课,“这个豆蔻呢……”
“师,师傅,”小五子突然疼痛难忍地捂着肚子,眼睛瞥向门口,“我内急,先上趟茅厕啊。”说完不等晨香答应就跑了出去。
晨香刚在想他午饭吃了什么,就见另一个也站起来:“啊,那个,我肚子也好疼啊。”
“哎哟,你们可等等我,”又一个也忙说,“我也肚子疼。”
最后一个实在没词了,尴尬地指着前几位说:“我,我和他们一样。”说完一溜小跑,恨不得就地隐身。
再察觉不出异样就是智力问题了,晨香回过身,果然见温玉和笑吟吟地站在门口,一点也没有扰乱课堂纪律的愧疚。过午的阳光把操作间照得暖融融的,他一身白得发光的西装站在那里,好像照亮这里的不是太阳,而是他。
晨香心头一阵悸动,忙把头低下去,心中两个“小人儿”激烈交战。一个说抬起头来,现在提倡做新女性了;另一个说你没念过书留过洋,知道什么是新女性?一个说大方一点,想看就看,另一个抱着头说我不敢我不敢。
交战间他已走到她面前,淡淡的白芷与檀木香缭缭绕绕间,多了一种气息,是他的气息。
“给你带了样礼物。”他笑着拿出背在身后的手,把一瓶香水递到她眼前。淡绿色的一小瓶**,仿佛浓缩了一整个春天。
“铃兰香水?”
“我猜你一定很喜欢它。”他笑着说,“上次那瓶打碎了,我托人从上海又买了一瓶。”
喜欢是喜欢,她心中一阵窃喜,羞涩地接过来,低低地说:“可是,我没有对你说过我喜欢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