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两年的寒来暑往,惊眠斋货架上的器物跟库房里的银子一样开始逐渐增多,人来人往的铺面也愈发显得逼仄狭窄,就连小徒弟们也都拔高身量开始议亲娶妻。
她甚至又给自己收了几个徒弟,否则名声大噪后的惊眠斋真的要忙不过来了。
更重要的是她和周遭百姓之间的互相反哺早就成了习惯,也是这份信任让她在长安彻底立住了脚。
天宝十四年,贵妃的生辰宴盛大的空前绝后,说要接连热闹一整个月,就连民间百姓也在自发庆祝,街上常见花车游龙可以彻夜不眠。
也是在这时,惊眠斋接到了一个大大单,是跟着宫里的圣旨一起来的,说是贵妃收到蜀地进贡的一张黄金面具,只是因为年代久远纹络不清,让惊眠斋来修复完整。
也是在那天林杪才知道,原来惊眠斋的名气早就在达官显贵中心照不宣,只是众人碍于‘清流’之名不敢明目张胆的亮出自家私藏。只是让她没想到的是,皇帝竟然对惊眠斋也有所知晓。
接了圣旨,惊眠斋愈发名声大噪,但对林疏桐来说却如烫手山芋,这黄金面具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古蜀国,古蜀国的记录只存在于传说,要想核对真的古蜀纹络无从考证。
徒弟劝她,既然无从考证不如就自作主张算了,毕竟也没人能拆穿。
但林杪有自己的坚持,这也是她当年学艺的坚持。
不过在毫无头绪的时候她也不会强迫自己一定要找到答案,日子总要过,热闹也要看——比如贵妃生辰诞的游会。
起先她还带着徒弟们在人群中拥挤,可随着日头西斜,天色渐晚,华灯齐上,她也在人群里迷失了方向。
耳边时而丝竹管乐锣鼓喧嚣,时而又是呼喊叫好追逐呼唤,等她再抬头的时候,她已被人群裹挟着到了一尊巨石之下。
巨石高逾二十丈,有着十人环抱之粗,白天看已是十分巍峨,晚上在星光与华彩的加持下耸立中带着神秘,抬头仰望时,恍若是巨人在俯瞰人间。
这不是普通的巨石,是则天皇帝立下的天枢柱,传说天枢柱下镇着大唐的龙脉,可保大唐万世永昌。
长安的百姓们常说,只要天枢柱不倒,大唐就能一直繁荣昌盛下去。
林杪不是长安人,但她也坚定不移的相信着,这里有她对则天皇帝的景仰,也有着她对大唐的坚信。
只要天枢柱不倒,就一定——
直到被载歌载舞的人群挤倒在地,她脑海里反复想的依旧是‘只要天枢柱不倒’,没错,她倒下没关系,只要天枢柱不倒。
然而人在最慌乱的时候就像落水之人寻求浮木,她挣扎寻找,试图攀附一截浮木能将她从无数人的脚下打捞起来,直至被逼至狭窄的角落她面对窒息和踩踏在胸口上的鼓点,她才开始真正恐惧,于是那双手也更加的慌不择路。
直至不知扣到了哪块松动的石头,身下一空,她咕噜噜的向下一滚,不深,因为她很快就停下来了。
而那些喧嚣的热闹却好像被隔绝在了门外,不细听甚至毫无所查。
她那双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锁定了不远处一截幽蓝的光,林杪心头咯噔一下,跳的却是比刚才在人群脚底的时候还要快了。
她慌慌张张的掏出随身带着的火折子,在火光被吹亮的瞬间,她赫然一惊,不由瞪大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