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零中文

一零中文>鸳鸯茶 > 第六章2(第2页)

第六章2(第2页)

直到谭新远抱着裴香茗走近,看热闹的人们开始躁动不安起来。他们在低语、在议论、在嘲笑。但是有什么关系呢,谭新远想做的事,谁也拦不住。他眼里没有规矩,行为也一样没规矩,径自抱着裴香茗回了家去。留给众人一个狂傲的背影。

用热水擦了身子,换上了一身新衣裳,裴香茗觉得清爽了不少,用一条纱巾抹着湿漉漉的头发。隔着一道屏风,六姐在那边问话。虽然是旁敲侧击,但裴香茗也晓得她担心什么,无非是名不正言不顺。偏偏这是最容易落人话柄的。六姐劝她:“你一个妇道人家,最要紧的是名节,别听新远的,他不懂事。”裴香茗笑着回道:“从认识他的那天起,我的名节就已经没了。”她从屏风后走出来,巧笑嫣然,未经打扮却有自有一股风流姿态,让六姐都看痴了。裴香茗从沈家出来的那一刻便想好了,暂时就在谭家坊落脚,等谭新远忙完了再跟他回芦溪去。他开他的粮油店,她就当个没名分的老板娘。就算拿不到沈不离的休书她也要和谭新远在一起,有什么要紧的,不过是旁人的闲话而已。

野猫子扒在门边偷看裴香茗,看得两眼直发光。后头有两个小孩不停地催他。大孩子问:“看完了没?该我了!”一个小点的孩子问:“看到她洗澡了么?”大孩子正打算推开野猫子,耳朵却被一只手拧了起来。“哎哟、哎哟……”他连连叫唤着,回头就看见谭新远那张恶魔般的脸孔。这动静也让裴香茗和六姐听见了,两人一齐出来说道谭新远,叫他别欺负孩子。谭新远便松了手,将他们都赶走,笑着说:“小崽子就是欠抽。”六姐哼哼道:“还不是外甥像舅舅。”谭新远趁势答道:“噢,是啊,改天叫我的外甥们都过来,拜见一下他们的舅妈。”六姐一听这话眼珠子都要掉了,再看裴香茗却笑着并不生气。这两人还真是脸皮比城墙厚。六姐只好不提这话了,交待谭新远早日回镇上去照应彤妹,担心她一人在那边又胡思乱想。

六姐前脚一走,谭新远就拉住裴香茗的手不放,两人坐在一处你看我、我看你,怎么也看不完似的。远处的雨声气势磅礴,近处的雨声是一片片雨水在池塘上起舞,耳边的雨声是雨点敲打着屋檐上的瓦砾,像奏鸣曲。谭新远终于开口问了:“休书拿到了?”裴香茗倦怠地摇了摇头说:“我是被赶出来的。”谭新远吃了一惊,手上一紧:“他们欺负你了?”裴香茗嘟着嘴说:“那倒没有,他们说我不守妇道,不配当沈家的女主人。都这么说了,那我不能让他们失望,我就不守妇道怎么了?”谭新远紧绷的神经又松弛下来,双手摩挲着开玩笑说:“那我们是不是要被抓起来浸猪笼?”裴香茗感慨道:“曾经有那么多相爱却不能在一起的人只能私奔,从此背井离乡,四处流浪。但是我相信这个新时代有更多的自由,更多的爱。”谭新远更加握紧了她的手,低头吻下去。暴雨仿佛退到了千里之外,耳边只有彼此的吐纳。

“等雨停,榨油坊要开工了。我带你去看榨油。”

“除了榨油呢?还有什么好看的?”

“还有茶场啊,过两个月油菜花开了,漫山遍野都是……再过两个月,杜鹃花开了……再过两个月,荷花都开了……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我们两个在一起,便是人间好时节。”

下雨天的呢喃细语最是温柔,纵使百无聊赖也是甜蜜的。

沈家大院上空电闪雷鸣,暴雨倾盆,不一会院内积了几寸高的水,进出受阻。幸好沈老夫人差人提前几日将接生婆请了过来,还请了专门服侍月婆子的妇人在秋琳那里候着。可见沈老夫人虽然不喜欢秋琳,但脑子分外清醒,将什么都打点好了。秋琳屋里忙成一团,却井然有序。沈不离起先还坐在椅子上,后来听见里面的呻吟一阵阵地惨烈起来便坐不住了,不停地踱步,右手不停地搓着左手上的翡翠戒指。接生婆出来喝口茶,歇口气。沈不离忙问里面的情形,接生婆说离生还早呢,估摸着要到半夜了。沈不离皱了眉头,一颗心悬在嗓子眼。子榆送了饭菜过来,他吃了两口干饭就放下了筷子,食而无味,叫子榆都端走,留下茶就行了。

锦绣在外间张望,见子榆出来了,上前问:“怎么样?”子榆摇头说:“听说要到半夜才能生呢。”自从裴香茗甩手走了,锦绣就如同被抛弃的孩子惴惴不安,不知自己该怎么办才好,只能紧跟着子榆,将自己当作伺候沈不离的人。子榆也晓得锦绣的忧虑,便安慰她说:“如今老夫人自己病着,管不了事,爷这边也没心思,你就安心在沈家呆着,不会赶你走的。”子榆又把盘子放下,精致的几道小菜纹丝未动。既然沈不离不吃,这饭菜放凉了可惜,便要锦绣和他一起吃了。锦绣吃着,忽然掉下眼泪来。子榆默默地看着她,嘴唇抿了又抿,声音嚅嚅地说:“就算他们赶你走,我也会留你的。”锦绣一愣,飞快地扫了子榆一眼,脸红低下头去了。

屋里忍痛的呻吟渐渐演变成了嘶喊,子榆不禁回头,看见沈不离焦虑地站在那里翘首望着。外面的雨依然很大,出不了门,子榆得陪着沈不离,锦绣干脆陪着子榆,一起坐在厅里等着。

沈老夫人窝在**,空了的药碗就搁在手边。从秋琳那边过来的人回话说离生还早着,叫老夫人先睡,别等了。老夫人应着,却根本谁不着。今日这么一闹,她是彻底没有翻身的机会了。眼睁睁看着辛苦守了多年的家产一夕之间被沈名嗣夺走,满腔的愤怒无处发泄,几乎要被气得呕血。但是除了认命,她没有任何办法。到头来,还是怪裴香茗,怪她,都怪她。

因风雨受阻,请来的客人也都被困住了,沈名嗣俨然成了主人,调配着佣人和房间,和多年未见的亲戚打得火热。尤其是聊到家业如何分,大家更是有说不完的话。云深默不作声,环顾这座上了年纪的老宅,不知自己应该去往哪里,心里空落落的,此生都没有过这样的感觉。父亲要他做的事他做到了,这么多年,他都熬过来了,但在一切目的达成之后,并没有喜悦和满足。他没见过世面,在乎的人,无非就这几个——父亲、师父、沈不离,还有裴香茗。可除了父亲,其他人都失望了,尤其是师父。他不知道要怎么和师父说还俗这件事,不知道师父会以怎样的目光看待自己,但他觉得,之前的人生都结束了,之后的人生,将不会再有那些他在乎的人。想到这里,竟然觉得心头很紧,难过得无法呼吸。

云深走着,走着,远离了那些关心家业的人群,不知不觉地走入回廊,看见有仆人从一道拱门进出,他便跟了过去。冒着雨走至小院外,女人痛苦的嘶喊声依稀可闻,云深犹豫了一下,还是迈进了院门。子榆和锦绣正在小厅聊天,看云深来了都警觉地站起来。经历这一日的波折,他们对云深怀有敌意,紧盯着他的举动,担心他要来做什么坏事似的。云深停下脚步,扭头望着里屋的沈不离。

女人生孩子是生死关,最是需要依靠的时候,却不知什么时候传下来的老旧习俗,不让男人进去。于是一个在里面撕心裂肺,一个在外面牵肠挂肚。沈不离转身踱步时看见了云深,见他的袍子在滴水,脚下所站之处也淌了一滩水迹,便叫子榆去找一身干净的衣物来给他换上。子榆嘀咕道:“爷,他要分你的家,你还怕他没衣服穿?”沈不离背过去没再说话,只是盯着那道门,冷不丁听见云深在说话:“你想去看她,就进去看。”沈不离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反问:“你们道士不是最多忌讳么?”云深说:“在我决定回沈家的那一刻,就已经还俗了。叫你进去,是觉得她很苦,若有人分担,便不会那么苦了。”沈不离回头看他,也不过是个纤弱少年的模样,说话的语气却像忽然老了十几岁。莫非沈家大院就是个紧箍咒,谁也逃脱不了。沈不离看了云深许久,才说:“我已经打算不管事了,婆婆病着也没办法,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你不去和你父亲商量如何分家,却跑来我这看女人生孩子,是不是本末倒置了?”云深略有愧色,想解释,又无从解释,明明是他犯下的,再解释就显得虚伪了。沈不离问道:“上个月,沈家发生一些诡异的事,也是你暗中谋划的吧?”云深没有否认,只是开口问他要纸笔。沈不离示意子榆把纸笔呈上,云深便写了一张药方,双手交给沈不离。沈不离疑惑,云深低低说道:“这是解药。老夫人中的是慢性毒,需要长期服用解药才能完全清除体内毒性。”沈不离手一抖,像是被戳中了一处旧伤,那是种可预期的痛楚。连子榆都看不下去了,义愤填膺说:“爷,我们应该报官!”沈不离难道没想过报官?在最初怀疑的时候,就想过这种可能,报官的下场是把婆婆也一起搭进去。那样的话,即便守住了沈家也没什么意思了。虽然他心灰意冷,但也想尽可能地保全自己唯一的亲人。沈不离身子摇摇晃晃走了两步,浑身无力似的扶住椅子坐下去,问云深:“毒下在哪里?”云深坦然答道:“就是老夫人时常服用的丹药。一年前,张道长外出云游,将炼丹一事交给我掌管了。所谓的金丹,不过是些普通的药丸,有养生之用,并不能延年益寿。再加点别的东西进去,一时半会也察觉不出来。”沈不离也没多说,收好方子便不再对着云深,转身朝卧室走去。云深听见屋里面痛不欲生的哭喊更甚,便想起自己的母亲,当年她生他,情形一定比这惨烈百倍,如今她的尸骨还埋在坍塌的山洞里。所以他做的并不过分,只有这样想,心里才踏实一些。

云深走后,子榆依然很难平静,对着锦绣大肆抱怨了一通,难免也牵扯到了裴香茗。锦绣想起那日在山洞里的事,若她劝住了裴香茗不要多管闲事,是不是接下来的一切都不会发生了。她懊恼自责道:“小姐在国外呆了两年,想法都变得不一样了,都怪我劝不住她……从她和那个谭新远认识的那一天开始,我就没劝住她。”子榆急了,忙说:“这怎么能怪你呢?我也不是要怪你家小姐的意思,我就是……就是觉得……唉!我也不晓得该怪谁……”锦绣明白子榆的心情,沈家易主,往后的日子还不晓得会怎样呢。

将近子时,一声婴儿的啼哭伴着雷声响彻沈家大院的上空。沈不离抱着一团软软的小家伙,脸上全是喜悦。他忘记了自己上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喜悦是什么时候了。帷帐里,秋琳虚弱地笑着,因为接生婆告诉她,是个男孩。她心里的渴求终于成了真,那么余生也都有指望了。

子榆和锦绣忙着过来道喜,沈不离也真是高兴坏了,叫人赶紧去给老夫人报信,都忘记了时辰。子榆提醒他,这个时候老夫人应该睡下了,要不明日再去。沈不离想了想,还是叫人去了,或许没睡呢。沈老夫人果真是没睡,听到喜讯后才放下心来,才有了安睡的理由。白婆婆忙道恭喜,沈老夫人一时心绪复杂,悲喜交加,情不自已地哭了起来。外面的雨仍然没有停歇的意思,越下越汹涌,越下越磅礴。

经历三天的雨水冲刷,晨曦姗姗来迟。屋檐依稀还在滴着水,亮晶晶的,像一颗一颗的珠子断断续续地落下去。窗内传来一声吱嘎的响声,轻微到几乎不可闻,接着窗户被推开了,缓缓地抖落雨水。裴香茗素净的脸蛋从窗内探出来,漆黑的发披在肩上,一双眸子欣喜又好奇地打量清晨的景色。她回头看了一眼趴在枕上熟睡的谭新远,嘴唇紧抿着却止不住地上扬。

谭姑婆精瘦的手紧抓着拐杖,一鼓作气地爬上了台阶。后边几个谭新远的姊妹紧跟着,一声声喊她劝她,不过怎么拦不住谭姑婆捉奸的心情。眼看要到屋门口了,六姐扯开嗓子喊了声:“新远!起床了没?姑婆来了!”谭姑婆没等她喊完就冲上去砸门了。

谭新远被扰了清梦十分不满,伸了个懒腰睁开眼,只见裴香茗已经披起外衣从容地下了床。谭新远拉住她:“去哪?”裴香茗回眸一笑说:“去开门,让姑婆进来坐坐。”谭新远忙不迭地坐起来,叫她慢着点,容他先把衣服穿起来。裴香茗调皮地踮着脚慢慢地走着,一口一个:“好了没?好了没?我开门了哦!”门板被砸得砰砰响,却没有影响他们二人的好心情。正巧在谭新远穿上鞋子的那一刻,裴香茗拉开门闩,退后两步,谭姑婆便冲了进来。见是裴香茗开的门,并且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所有人都愣住了。面对她这样的坦**,谭姑婆都不知要如何开口。

谭新远飞快地从里头赶了出来,虽然头发凌乱,却是容光焕发的样子。他玩世不恭地挑着眉毛说:“姑婆,你带这么多姐姐来给我道喜?”谭姑婆皱了眉头朝谭新远喝道:“不知羞耻!”谭新远顺势将手臂搭在裴香茗肩膀上,俨然是不肯听她说教了:“木已成舟,多说无用。姑婆,你该高兴啊,这可是我从沈家抢过来的女人,你老说我没本事,这不就是本事吗?”谭姑婆气得浑身发抖,可是看着谭新远和裴香茗站在一块也真是一对璧人,她竟也有些心软。这几日外面下着雨,他们腻在屋里一直没露面,但外面的流言满天飞,像连绵的雨怎么止也止不住。终于还是传到了老一辈的人耳朵里,大家纷纷摇头,说谭家坊都会毁在谭新远手里。说到底,谭姑婆生气只是恨铁不成钢罢了。谭新远从小不服管教,可真真是她的心头肉,她常常骂他,却容不得别人来说他不好。如今看着他好不容易找到个喜欢的女人,连眼睛都在笑,谭姑婆心里百味杂陈。六姐朝谭新远使眼色,谭新远不领情,还说:“你们都别劝我了,我打定主意了。裴香茗从今往后就是我的女人,我在哪里,她就在哪里。我自己的事,自己能作主。”说着,他看着谭姑婆,没有挑衅的意思,也没有询问的意思,只是在告诉她,事情就这么定了。谭姑婆手里的拐杖动了一下,忽然松了手,眼看拐杖要倒下去,六姐赶忙伸手扶着。众人都盯着谭姑婆,只见她颤抖着从自己手腕上脱下来一只羊脂玉镯,朝裴香茗缓缓地递过去。这出乎意料的举动令谭新远猛然一怔,有些凝噎。裴香茗感激地接过来,道:“谢谢姑婆。”谭姑婆没再说什么,照例用警示的目光瞪了谭新远一眼,接过六姐手里的拐杖转身走了。谭新远懵了,像被定住了不能动弹。还是裴香茗反应机灵,笑着去送谭姑婆,一直将她送出了大门。回头裴香茗又笑谭新远:“怎么?姑婆送我好东西,你吃醋啦?”谭新远这才缓过神来,也笑裴香茗:“你比我脸皮还厚,收下见面礼就改口了,真不见外。”裴香茗举起镯子欣赏起来,神情恍惚了一下。谭新远看她不说话了,不愿让气氛冷下去,抓住她的手说:“收拾一下,我带你去榨油坊。”

春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榨油坊里里外外都在忙碌。一般来说,榨油坊从春末夏初开始忙,先是榨菜籽油,然后是芝麻油,接着就是茶油。这是托了谭新远的福,榨油坊本该闲着的时候忙得热火朝天。

谭新远领着裴香茗大大方方走进榨油坊,吸引了一串各异的目光。从前谭新远一个人穿奇装异服,总是显得格格不入。可现在搭上了裴香茗,两人的穿戴打扮都是一个路数,看上去十分登对。当然,也有人私底下说他们是狗男女,狼狈为奸,蛇鼠一窝之类的。谭新远便都告诉裴香茗,想看她生气的样子,裴香茗反问:“你生气么?”谭新远恬不知耻笑道:“只要配成了对,管它是鸳鸯还是狗男女呢。”裴香茗娇笑着瞪他一眼,说:“既然你都不在意,干嘛要告诉我。”谭新远越发喜爱她,情不自禁地捧起她的脸亲了一下。远近多少双眼睛全都看见了,男人不怀好意地笑着,妇人都替他们捏把汗,少女看见了也要装没看见,脸蛋却红得像朝霞。裴香茗暗暗掐了谭新远一把以示警告。

谭新远带着裴香茗在榨油坊里里外外地转悠,告诉她榨油的工序,给她讲茶油的营养价值。关于营养价值才是谭新远的重点。因为本地人都当茶油是最普通不过的东西,而且因为味道奇特,人们并不作兴。去年谭新远在长沙求学时认识一位研究化学的老师,从老师那里得知茶油的成分和橄榄油极为相近,而橄榄油是舶来品,价格昂贵。这些年来中国的洋人越来越多,橄榄油都供不应求了。谭新远的想法很简单,就是用茶油替代橄榄油卖给洋人,但价格是橄榄油的一半。即便是这样也还有赚头,因为成本低廉。只不过这生意最大的关键在裴香茗,她是谭新远认识的唯一一个可以当英文翻译的人。裴香茗听懂了他的意思,眼珠子调皮地转了两圈,说:“这镯子是姑婆送的,不能收买我的劳动力。所以你想请我当翻译就得付我工钱。”谭新远一口答应了,又假装害怕问她:“你不会坐地起价吧?”裴香茗神气回道:“反正你在这里找不到第二个翻译了,就算我坐地起价,你又能怎样?”谭新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凑到她耳边说:“那我就从别的地方讨回来。”裴香茗双眉轻轻挑起,眼里波光流转。

谭姑婆靠在门前的一张躺椅上遥望着远处的山峦,枯瘦的身子被和煦的阳光包裹着。她真的老了,看东西看不清,只觉得满世界都是雾,很多东西都只剩下轮廓了。隔了不远的一张旧椅子被拖拽出刺耳的声音,是大叔公来串门了,坐下后就开始吧嗒着烟斗。这屋子在高处,越过前边几座矮房子,能望见山坳里的梯田。朦胧的视线中,谭新远牵着裴香茗在田埂上走着,曲曲折折,来来回回,两人却乐在其中。谭姑婆这一生最大的缺憾是新婚便死了丈夫,也没找到另一个想去托付终生的人,将毕生精力都耗在了谭家坊,耗在了谭家那么多子子孙孙身上。她回头想想,自己也算积了德,下辈子该有福报,不至于孤寡一生了。大叔公衔着烟斗,有意无意地说:“听说打仗都打到武汉了,就快过长江了。外面乱,里面也乱,这世道全乱了。”谭姑婆看了他一眼,笑道:“都是要作古的人了,没心思去操心那些。”大叔公又嘬了会烟斗,问:“你真的不管了?由他乱来?就不怕后患无穷?”谭姑婆叹道:“怕呀,可是怕有什么用?等我们一死,他还不是照样乱来。左右都是一样的结果,我不想再为他的事伤神了,免得等我死了,他还不念我的好。”“你啊你啊……”大叔公也染上了那种叫怕死的病魔,戚戚然地不知要说什么好了。两人无言地望着远处那两个年轻的身影,谁都年轻过,谁也有苍老的一天,所以谁也不必羡慕谁。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