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云和青羽的第一次配合出猎,目标选在了老林子北面的一片阔叶混交林。那片林子是狍子爱待的地方,地势起伏不大,灌丛和乔木交错分布,落叶层厚实,踩上去软绵绵的,供狍子啃食的嫩树枝和草根都不少。冷志军早上出门的时候把两只鹰都带上了,左胳膊上架着苍云,右肩膀上立着青羽,左右各一只,走起路来肩膀要端平了才能让两只鹰都站得稳当。巴图跟在后面,背着背篓和猎枪,追风走在最前面,尾巴微微翘着,耳朵前后转动着,一双眼睛在晨光里扫视着前方被薄雾笼罩着的林间空地。
走了将近一个半时辰,翻过一道长满蕨草的土梁子,眼前出现了一片开阔的谷地。谷地不大,三面被缓坡环抱,坡上的柞树和椴树叶子黄了大半,金色的叶片在微风中轻轻颤动,像无数枚铜钱在风里摇晃。谷底的草地上有一小片泥塘,是山溪渗出来积成的,泥塘边上的土被踩得乱七八糟的,大大小小的蹄印重重叠叠地印在湿泥里,有的还新鲜得泛着水光。冷志军在土梁子上蹲下来,把苍云和青羽从身上放出去,两只鹰一左一右地升上了天空,在高处盘旋着搜索下面的谷地。
追风先发现了目标。它蹲在土梁子侧面的一丛灌木后面,耳朵朝谷地中央的方向竖得笔直,尾巴平举着不动,嘴唇微微掀了一下。冷志军顺着它的视线看过去,谷地中央靠近泥塘的地方,一头狍子正站在那儿低头啃着塘边嫩绿的草芽。狍子不算大,是头母的,毛色棕褐,背部平滑干净,耳朵竖着,时不时转一下,警觉性不低,可大概是因为光顾着啃嫩草,还没察觉到头顶上有两只鹰正在盘旋。
冷志军做了个手势。苍云先动了,它翅膀一收从高空中俯冲下去,速度很快,直直地朝着狍子头顶的方向压下来。狍子听见了翅膀划破空气的声响,猛地抬起头来,看见了从空中俯冲而下的苍云,它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前蹄一抬,朝谷地右侧的林子方向蹿了出去,速度快得像一道棕色的闪电划过草地。苍云俯冲到半途,没有真的抓下去,它在距离地面大约一两丈的高度猛地展开翅膀,拉平了俯冲的角度,从狍子的头顶上方掠了过去,翅膀几乎擦着狍子的耳尖扫过,在它前面扇起一阵风,把地上的落叶卷得满天飞。狍子被苍云的掠头惊得更慌了,掉头又朝谷地左侧跑。
青羽早就等在那边了。它没有苍云那种凌厉的俯冲,而是贴着树梢低飞,悄无声息地从林子边缘横切过来,正好封住了狍子左转的路线。狍子看见青羽从侧面切过来,不得已又掉头往回跑,这一回它不敢往两侧跑了,只能沿着谷地中央那条线往前冲,那是唯一没有被堵住的方向——正好是追风蹲守的位置。
追风从灌木后面站了起来,没有叫,只是亮出了牙齿,脊背上的毛微微炸开了一点,整个身体摆出了迎击的姿态。狍子冲到距离追风不到十步远的地方才发现前面还蹲着一只狗,它猛地刹住了步子,前蹄在草地上犁出两道浅浅的沟,整个身子因为急停而微微侧了一下。就在那一瞬间,冷志军的枪响了。子弹打中了狍子的前胸,狍子的身子猛地一歪,晃了两下便栽倒在草地上,前腿蜷在身下,侧躺着的身体还在微微抽动。
冷志军端着枪从土梁子上走下来,巴图跟在他后面。追风蹲在狍子旁边,没有动嘴咬,只是安静地看着,像是在等着主人过来处理。苍云和青羽也落下来了,苍云落在冷志军的左胳膊上,青羽落在旁边的枯树干上,两只鹰各自抖了抖翅膀上的浮羽,歪着脑袋看了看地上那头已经不动了的狍子,像是在欣赏自己的作品。冷志军蹲下来检查了一下狍子的弹孔,摸了摸皮毛的厚度和油润程度,又掰开嘴看了看牙口。母狍子,两岁多,肉嫩。他把狍子的腿用麻绳捆好,放进巴图的背篓里,背篓一下子就满了,狍子的两条后腿耷拉在背篓边缘外面,晃荡着。
巴图蹲在背篓旁边,伸手摸了摸狍子温热的皮毛,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枯树干上的青羽和冷志军胳膊上的苍云。冷叔,它们两个配合得真好。冷志军也抬头看了看苍云和青羽,苍云正歪着脑袋梳理翅膀上的羽毛,青羽蹲在枯树干上闭着眼打盹,两只鹰一静一动,一个爱出风头一个沉得住气,可配合起来一点缝隙都没有。海东青就这样,天生会配合。一只赶一只堵,一只追一只截,不用教,它们自己就会。他又喂了两只鹰各一小块肉干作为犒劳,苍云吞了之后又张嘴讨要,冷志军又给了它一小块,青羽吃了之后就不再张嘴了,安安静静地蹲着消食。
回程的路上,冷志军把苍云和青羽都放在了胳膊和肩膀上,两只鹰一左一右地站着,像是两个护身的哨兵,偶尔展开翅膀舒展一下羽毛又重新收拢。巴图背着狍子走在后面,背篓沉甸甸的,压得他走路的步子微微慢了些,可他的眼睛一直看着前面冷志军的背影和他肩上的两只鹰,看着它们在阳光里闪烁着的羽毛边缘,看着它们偶尔偏头打量四周的神态。他想起阿钦说的那句话——海东青比普通的鹰厉害十倍——今天他亲眼看见了,不是十倍,是另一种厉害法,它们能懂彼此的意思,能在空中交换位置,能用人根本看不懂的方式把猎物逼到绝路上去。他想着想着走慢了半步,冷志军在前面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他赶紧加快了步子跟上去,背篓里的狍子随着他的步子晃荡了两下,后腿上的蹄子在背篓边缘碰出轻轻的磕碰声。
回到屯子的时候已经过了正午,胡安娜在灶房门口晾晒干菜,看见巴图背篓里露出来的狍子腿,放下手里的簸箕迎了过来。又打着狍子了?嗯,苍云和青羽头一回配合,赶了一只母狍子,跑到了追风面前我才开的枪。冷志军把狍子从背篓里拎出来放在院子里的石台上,又把苍云和青羽放回了鹰架上,给它们的水碗里添了清水。两只鹰各自喝了几口水,苍云喝完之后在架子上左右蹦了两下,抖了抖毛,青羽喝完水就蹲在架子一头闭了眼,阳光照着它的羽毛,在灰褐色中透出一层暗紫色的光泽,像一袭旧丝绸铺在阳光下,安静而沉稳。
胡安娜围着狍子转了一圈,用手摸了摸后腿根部的膘厚,满意地点了点头。这狍子肉嫩,晚上切一半炖粉条,剩下的风干了留着慢慢吃。皮子也厚实,冬天给你做副皮手套。冷志军应了一声好,蹲在石台边上开始处理狍子,剥皮的动作干净利落,刀顺着皮肉之间的筋膜走,哗啦一下就是一道整齐的口子,再顺着口子往两侧一撕,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就脱下来了,皮面上还带着一层薄薄的白色筋膜,又软又韧。他抖了抖皮子上的碎肉屑,把它搭在柴房外面的栅栏上阴干,风一吹,皮子微微晃动着,毛面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泽。苍云在鹰架上看着冷志军忙活,嘴动了一下,发出一声低低的咕噜声,然后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睡午觉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