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一到,冷小军就回来了。他在县城火车站下了长途车,手里拎着一个半旧的帆布提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和两本从学校图书馆借来的书。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皮肤被省城的热天晒成了浅棕色,比冬天回来的时候壮实了不少,肩膀的轮廓把衬衫撑起来了,下巴上也冒出了一层浅淡的胡茬。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胡安娜正在灶房里蒸馒头,满屋子热气腾腾的。听见动静她探头看了一眼,随即放下手里的笼屉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下打量了他好几眼才开口说话:瘦了。冷小军笑了一声:妈,我没瘦,还胖了两斤呢。胡安娜伸手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肉是紧了,脸瘦了,回头给你多炖几顿肉补补。冷小军把提包放在门槛边上,挨个儿跟家里人打了招呼——冷志军从柴房里出来,拍了拍他的后背,没说什么;林杏儿端着一碗水递给他,叫了一声;巴图在院子里劈柴,抬起头来朝他点了点头;巴特尔从新木楼里跑出来,围着冷小军转了两圈,嘴里喊着小军哥你可回来了。
第二天一早,冷小军就跟着胡安娜去了铺子。胡安娜原本想让他歇两天再说,冷小军不肯,说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来帮忙。他进了铺子先转了一圈,把货架上的东西都看了一遍,记清楚了每一个货品的位置和价格,又把柜台底下的账本翻出来看了半上午,把胡安娜记的账一笔一笔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胡安娜站在旁边看着,想开口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就任他看。冷小军看完账本之后把本子合上放回柜台底下,抬头对胡安娜说:妈,这账记得挺好的,就是有几个地方月份写错了,我帮你改过来了。胡安娜接过账本翻了翻,果然有几处月份和日期对不上,她自己记的时候没在意,被冷小军指出来才看出来,她点点头把账本收好了。
从那天起,冷小军就成了铺子里的半个掌柜。他把货架重新整理了一遍,把卖得好的东西摆到最显眼的位置,把积压的货品挪到了角落里,又用木板钉了几个简易的小货架放在门口,摆上散装的松子和瓜子,让人路过的时候就能看见、随手就能称。他学会了看秤认账,杆秤提起来的时候手指头稳,秤砣一拨就到刻度上,不偏不倚的,跟胡安娜称的一模一样。他还学会了跟客人打交道,脸上始终挂着笑,说话不急不慢的,人家问价钱他就报价钱,人家挑货品他就帮着拿,不催不赶的。有一回一个客人买完东西走了之后又折回来说少找了钱,冷小军没有慌也没有争,他拉开钱匣子,把那笔账目一笔一笔地念给对方听——什么时候买的什么、称了多少斤、每斤多少钱、总共多少钱、收了多少钱、找了多少钱,从头到尾清清楚楚的。那客人听着听着脸就红了,连声说我记错了记错了,抓着找零的钱匆匆走了。胡安娜在柜台后面看着这一幕,嘴角翘了一下没笑出声来,低下头继续整理手边的干货袋子。
铺子里的活也不全是站柜台,有时候要去仓库搬货。冷小军和巴图一起把新进的一批干蘑菇从马车上卸下来,一麻袋一麻袋地扛进铺子后面的小仓库里。巴图扛麻袋的时候肩不歪腰不塌,走起来稳当得很,冷小军扛着麻袋走在后面,步子比巴图稍慢一些,可也没有喊累,一袋一袋地扛完了,数了数一共八袋,又帮着把麻袋码好了才直起腰来擦汗。巴图看了他一眼说:小军哥你力气比去年大不少。冷小军喘了口气笑了一声:在学校天天搬书搬桌椅,练出来的。巴图也笑了一下,两个人把仓库的门锁上,一起回了铺子前面。
下午客人少的时候,冷小军就坐在柜台后面看书。他带回来的那两本借来的书,一本是讲植物分类的,一本是讲土壤学的,跟他在学校学的东西沾点边。他翻着书页,有时候拿笔在书边上画两道线做个记号,有时候合上书想一想再继续往下看。胡安娜坐在他旁边纳鞋底,针线在麻布上穿梭着发出轻微的嗤嗤声,偶尔抬头看一眼冷小军低头看书的样子,没有出声打扰他,又低下头继续纳她的鞋底。铺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门口的铃铛被风吹动时发出的细碎声响,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说话声和车铃声。窗外的阳光从玻璃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亮堂堂的光斑,光斑里有细微的灰尘在慢悠悠地浮动,像无数颗金色的小星星在一小片阳光里跳着缓慢的舞。
到了七月下旬,铺子里的生意更忙了,县城和附近屯子的人都赶着来买山货,冷小军从早忙到晚,连看书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了。他也不在意,把书合上放回柜台底下,系上围裙站在柜台后面接客,嘴皮子越练越溜,称秤的手也越来越快。胡安娜站在旁边看着儿子忙前忙后的身影,手里的活计慢了半拍,心里不知在想什么,手指在麻线头上摩挲了两下才重新穿针引线。
八月中的一天傍晚,铺子关了门,冷小军帮着胡安娜把门板一块一块地上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锁扣,确认都锁严实了才放下心来。两个人提着煤油灯沿着土路往回走,暮色把远处的老林子染成了一片暗紫色的轮廓,天边的晚霞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慢慢褪成了灰紫。路边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凉丝丝的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苞米和青草的气味。胡安娜走在他旁边,看了他一眼,开口问了一句:开学了还回来不?冷小军想了想:过年肯定回来。国庆要是放长假也能回。胡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两个人一路安静地走回院门口,推开门的时候灶房里的饭菜香已经飘出来了。巴特尔正蹲在灶房门口剥蒜,看见他们回来了抬起头来喊了一声嫂子小军哥吃饭了,声音脆生生的,在傍晚的院子里传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