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颖静静听着,看着儿子严于律己、主动担责的模样,心中暖意与酸涩交织。
她太了解这个孩子,自小沉稳通透、懂事隐忍,凡事皆会自省其身,从不怨天尤人。昨夜荒林凶险未知,他孤身寻弟、摸黑返程,早已拼尽全力,何来过错可言?
她轻轻叹了口气,温声开口,语气无半分严厉,只剩温柔体恤:“傻孩子,母后从未怪你。昨夜荒林迷路乃是意外,风雨无责,天意弄人,你已然拼尽全力寻回幼弟,全程奔波冒险,何罪之有?你不必这般苛责自己。”
话音微顿,她眸心牵挂幼子,轻声道:“你且安心休养,母后先去康王府看看冉宜。那孩子年幼胆小,昨夜受惊扭伤,必然委屈惶恐。”
白扬连忙颔首:“劳母后挂心,六弟昨夜安稳休憩,只是脚踝疼痛难忍,行动不便,还请母后多加宽慰。”
郑颖微微点头,嘱咐白扬好生休养、不必多虑,随后便转身移步,带着宫人匆匆赶往康王府。
康王府内氛围静谧,处处透着小心翼翼。
昨夜白冉宜脚踝扭伤严重,浮肿疼痛,根本无法落地行走。
归来之后,太医仔细诊治包扎,叮嘱需卧床静养、不可走动。
今日晨起,他便只能静静躺在软榻之上,因伤势不便,下人特意取来轻便软担架安置其身,一举一动皆需宫人小心翼翼照料。
郑颖踏入内殿时,一眼便看见软榻上的幼子。
少年身着宽松素色寝衣,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昨夜受惊的苍白,往日灵动活泼的眉眼此刻恹恹无力,小小的身子安安静静靠在软枕之上,原本纤细匀称的脚踝高高肿起,淤青泛红,较之昨日更加触目惊心,看着便令人心口发疼。
昨夜惊魂一夜的恐惧,依旧萦绕在少年心头,让他始终难以彻底安心。
亲眼看见幼子这般模样,看着那高高肿起、不堪入目的脚踝,郑颖心头骤然一揪,酸涩的心疼瞬间席卷全身,眼眶瞬间泛红,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潸然滚落,顺着精致的脸颊缓缓滑落。
她快步走到软榻前,望着怯生生看着自己的幼子,又心疼又气恼,忍不住轻声斥责,语气带着压抑的后怕与疼惜:“你这孩子,素来莽撞天真,如何这般不小心?荒山野林夜色漆黑,危机四伏,你竟敢孤身追逐乱跑,不慎走失!昨夜若是寻你无果,若是你在林中遭遇凶险、迷失终生,你让父皇母后、让满宫之人,该如何自处?”
她的斥责不算严厉,字字句句皆是牵挂与后怕,并无半分苛责怨恨。
白冉宜素来心性单纯、天真烂漫,毫无城府,此刻见母后落泪斥责,心中顿时惶恐愧疚,连忙撑着身子,乖乖认错,眉眼低垂,语气软糯又诚恳:“儿臣知错了,母后恕罪。儿臣一时贪玩,未曾思虑周全,才惹出这般祸事,让父皇母后忧心,让兄长受累。儿臣往后再也不敢肆意贪玩、莽撞乱跑,必定谨守规矩,寸步不离兄长与侍卫,绝不再犯。”
少年认错态度诚恳乖巧,眉眼间满是懊悔自责。
郑颖看着他乖巧怯懦的模样,再看着他肿胀疼痛、动弹不得的脚踝,满心的责备瞬间尽数消散,只剩无尽的心疼与不忍。
她缓缓俯身,坐在软榻边,轻轻抬起他受伤的脚踝,小心翼翼、动作轻柔地褪去外层薄薄纱布,露出尚且红肿淤青的肌肤。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极轻地、缓缓地为他揉捏按摩酸胀浮肿的患处,力道轻柔至极,生怕稍重分毫便惹得他疼痛难忍。
温热的指尖揉开肿胀淤结,淡淡的药香萦绕鼻尖。
白冉宜原本酸胀刺痛的脚踝舒缓许多,紧绷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乖乖靠在软枕上,安静任由母后照料。
郑颖垂眸看着眼前的幼子,心中百感交集。
时光匆匆,转瞬昔日懵懂垂髫的稚童,已然长成眉目清秀、身姿渐长的少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懵懂,多了几分少年青涩。
看着他安然无恙、乖巧温顺的模样,她心中满是欣慰,可心底深处,却始终压着一根沉淀多年、挥之不去的刺。
那便是——东宫储位,花落谁家。
当今圣上白弘,坐拥万里江山,执掌天下乾坤,心思深沉难测,执政数十载,公正严明、不偏不倚。
宫中六位皇子,四嫡两庶,可这些年来,帝王待诸子始终一视同仁、无偏无倚。
他不会格外偏爱沉稳懂事的嫡长子白荀,不会格外器重风骨卓然的嫡次子白扬,亦不会格外宠溺天真纯粹的幼子白冉宜,就连两位庶出皇子,他亦是同等教养、同等封赏、同等历练,从未有过半分区别对待。
朝野上下,无人能揣测圣心,无人知晓帝王心中属意的储君人选。储位悬空多年,始终不曾定夺,也让后宫前朝始终萦绕着一层无形的暗流。
郑颖身为中宫皇后,身为四位嫡子生母,比任何人都牵挂储位归属。
她深知储位乃国之根本,关乎朝堂安稳、江山社稷,更关乎诸子日后前程与命运。
长子白荀仁厚温顺、恪守本分,却性子太过柔和,缺乏帝王该有的杀伐决断与震慑气度;次子白扬聪慧沉稳、胆识过人、遇事有担当,最具储君风骨,却也锋芒暗藏;其余诸子各有优劣,皆难让帝王全然定心。
多年来,她从不主动干预朝政、从不妄议储位,恪守皇后本分,可心底的忧虑与揣测,从未有半分消散。
昨夜一场秋猎惊魂,看似只是孩童贪玩走失的意外,可细细回想,处处透着蹊跷。帝王素来心思缜密,行事必有深意,此番秋猎携诸子同往,绝非单纯游猎玩乐。
心念至此,郑颖眸心微动,收敛心底纷乱思绪,一边轻柔为幼子按摩消肿,一边状似随意、轻声试探开口,语气平和自然,不显半分刻意:“冉宜,昨日秋猎,父皇与你们兄弟相处之时,可曾说过什么特别的话语?或是安排过什么别样事宜?”
白冉宜心性纯粹通透,毫无半分心机城府,听母后询问,便毫无保留、如实相告,语气软糯直白:“回母后,昨日秋猎,父皇命我们六位兄长弟弟同台比试骑射,举办秋猎赛事,父皇有言在先,谁能在赛事之中拔得头筹、斩获猎物最多,便能获得父皇亲自许诺的丰厚赏赐。只是赛事尚未彻底落幕,儿臣便追逐灵鹿走失,未能完成比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