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拥万里江山、万千臣民,手握生杀大权、执掌天下乾坤,看似万人敬仰、至高无上,实则孑然一身、孤苦无依。
直到娶妻生子,儿女降生世间。
看着一个个稚嫩鲜活的孩童环绕膝前,听着一声声稚嫩软糯的父皇呼唤,他沉寂半生的荒芜心底,才终于被一点点暖意填满。
他终于尝到了亲情的滋味。
是深夜归来时,灯下等候的小小身影;是朝堂疲惫时,膝下承欢的温柔慰藉;是半生寒凉里,唯一照亮他岁月的温暖微光。
这六个孩子,是他孤苦一生里,仅有的救赎,仅有的温情,仅有的牵挂。
是他熬过十三载民间苦寒、熬过深宫权谋冰冷、熬过半生孤凉岁月,唯一换来的世间温柔。
可如今,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却要再次离他而去?
难道他这一生,真的天生克亲?
凡是他珍视之人、眷恋之情,终究都会一一离去、尽数落空?
母后、父兄、至亲骨肉,所有他想要留住的温暖,从来都留不住。
无边的悲凉与宿命的无力感,如同冰冷潮水,彻底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冻得他五脏六腑阵阵发寒。
马屁颠簸前行,他端坐其间,身姿挺拔如松、不改帝王威仪,可眼底的空洞绝望、心底的碎裂悲恸,早已无人能知、无人能解。
一旁随行的白荀,始终留意着父皇的神色。
二十余年,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父皇。
往日的父皇,临危不乱、沉稳如山,纵是朝堂倾覆、边境战乱、天灾四起,也始终从容笃定、掌控全局,眼底永远藏着决胜千里的坚毅与威严。
可此刻的父皇,周身是掩不住的苍老疲惫,眼底是化不开的悲凉茫然,仿佛一瞬间,被无尽的悲恸压垮了所有傲骨与坚韧。
白荀看得心口骤痛,满心愧疚再度翻涌,他快步上前,躬身立于御驾之侧,再次重重叩首,声音恳切急切:“父皇!儿臣知罪!”
“今夜所有过错,皆在儿臣!是儿臣看护不力、罪责难逃!请父皇降下重罪,责罚儿臣,以赎己过!”
看着跪地请罪、满心愧疚的长子,白弘空洞的眼眸微微动了动,长长吐出一口郁结的浊气。
他缓缓抬眼,望着眼前懂事沉稳、彻夜奔波、满身狼狈的长子,心底无半分责备,只剩无尽酸涩。
今夜之事,本是孩童贪玩意外,风雨无责、无人之过,不过是天意弄人,何来责罚之说?
他轻轻摇头,嗓音疲惫沙哑,带着深深的无力:“起来吧,不怪你。”
短短三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斤,耗尽了他所有的气力。
白荀微微一怔,抬头望向父皇沧桑悲凉的眉眼,眼底酸涩更甚,泪水几欲再度滚落。
浩荡队伍一路前行,不多时,便折返回到最初的狩猎高台之下。
此处灯火依旧通明,留守的文武百官、宫中人马,以及另外两位年幼皇子,皆在此静静等候,人人面色焦灼、眼底忧心忡忡,彻夜未眠、不敢松懈。
众人见帝王归来,队伍折返,心中已然有了答案。
全员搜寻彻夜,无功而返,必然是无果而归。
满场人心沉沉,无人敢多言半句,皆静静垂首,等候圣谕。
夜风萧瑟,灯火寂然。
白弘缓步走下御驾,身姿依旧挺拔,却透着难以言喻的疲惫沧桑。他环视一圈躬身肃立的众人,望着满目灯火、满目臣属,心底最后一丝期盼彻底落空,终究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传遍全场。